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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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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夜雨停在三更時分。

天剛矇矇亮,積壓多日的潮溼霧氣盡數散去,風從城外河道穿來,清透乾爽,吹散了街巷黏膩的潮氣。天空洗得澄澈通透,淺淺的青藍色鋪展天際,幾縷輕薄雲絮慢悠悠飄蕩,日光柔和不刺眼,落在青磚灰瓦之上,鍍上一層溫潤的淺金光暈。

街邊牆根處的青苔還帶着雨後溼意,翠綠軟糯,沾着晶瑩水珠。往來行人衣衫輕薄,步履舒緩,長街褪去連日的悶熱壓抑,空氣裏混着泥土溼潤氣息與街邊早點鋪的麪食香氣,市井煙火溫柔綿長。

微瀾醫館開門照例很早。

阿禾拎着竹掃帚清掃院落,昨夜細雨落了滿地細碎落葉,槐葉、槐絮混雜在一起,鋪在青石地面。她動作輕柔,順着地磚紋路緩緩清掃,不揚起半分塵土,掃成堆的落葉裝入竹簍,拿去後院埋進花圃,化作養料,不浪費半分自然之物。

藥童搬來所有受潮藥材,平鋪在向陽的竹匾之中。今日日光溫和,沒有灼人熱度,最適合慢烘慢曬,既能排幹藥材內部殘留的潮氣,又不會損傷藥性。各色草藥整齊排布,深綠、淺白、褐黃交織,色澤分明,乾燥的草木清香緩緩漫開,沖淡了連日沉悶的潮木氣息。

沈微瀾今日穿一身月白色薄衫,料子透氣柔軟,領口繡着極簡的暗紋蘭草。長髮鬆鬆挽起,只用一根樸素的白玉簪固定,鬢邊垂着兩縷細軟碎髮,被晨間清風拂得輕輕晃動。她立於藥架旁,指尖輕拂過一排排木質藥格,逐一檢查藥材保存狀況,目光細緻審慎,不肯放過一處細微黴變。

潮天最是耗損藥材,稍有不慎,乾燥花草便會受潮發黴、蟲蛀變質。行醫之人,藥材便是根本,每一株草木都需妥善安放,這是長久以來刻在她骨子裏的規矩。

蕭驚塵來得安靜,沒有車馬喧鬧,隻身緩步走入醫館。

他身着一身深灰素雅長衫,墨髮束起,玉簪清冷,周身沒有濃烈氣息,只殘留一絲晨起沐浴後的淡淡皁角香。他不曾上前打擾她查藥,只是靠在廊下木柱旁,安靜凝望。日光落在他冷硬的下頜在線,柔化了凌厲輪廓,眉眼清淡,沉靜安然。

辰時過半,醫館踏入一位白髮老者。

老者年過六旬,脊背微微佝僂,身着洗得平整的粗布褂子,褲腳緊緊束起,腳下踩着厚實的布底布鞋。他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拐,步伐緩慢沉重,每走一步,膝蓋便微微打顫,肩頭下意識繃緊,隱忍之意顯而易見。同行的是他孫兒,少年眉眼憨厚,小心翼翼攙扶着老人,動作拘謹又細心。

“沈大夫,又來叨擾你了。”老者嗓音沙啞低沉,帶着久經風霜的粗糙感,“每逢陰雨潮天,我這雙腿便疼得厲害,骨頭縫裏又酸又麻,像是浸了冰水,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今日好不容易放晴,便趕忙過來尋你看看。”

老人是醫館的常客,常年受風溼骨痛困擾。早年在河邊碼頭做搬運苦力,常年涉水受寒,溼氣侵入骨縫,年歲漸長,便落下頑固風溼陰寒之症。這類舊疾最是難纏,陰雨天反覆酸脹,無法徹底根除,只能慢慢養護、舒緩痛感。

沈微瀾起身攙扶老者落座,動作輕柔穩妥。她指尖搭上老者蒼老粗糙的腕骨,脈象沉遲偏澀,寒氣凝滯,氣血運行不暢,是典型的寒溼痹阻之症。隨後她輕輕按壓老人膝關節,關節處微微僵硬,老人指尖下意識攥緊衣襬,眉頭輕蹙,隱忍痛感。

“寒溼入骨,經絡淤堵。”她輕聲開口,語氣平和舒緩,“你這是陳年舊寒,湯藥內服見效緩慢,且常年飲用湯藥損耗脾胃。我爲你配一帖外擦藥酒,每日睡前揉搓膝蓋腰腿,溫通經絡、驅散寒溼,比內服湯藥更爲適宜。”

老者聞言連連點頭,渾濁的眼底透着懇切:“我年歲大了,最怕喝苦藥,若是藥酒能緩解疼痛,便是最好不過。”

阿禾取來乾淨的玻璃酒罈,透明壇身通透乾淨,能清晰看見內裏藥材。沈微瀾親自挑選藥材,牛膝、獨活祛風除溼,當歸、紅花活血通絡,再加桂枝、花椒溫散寒氣,幾味尋常草藥配伍,溫和不烈,專爲陳年風溼舊疾調配。

她將乾燥藥材逐一碾碎,不用蠻力搗砸,只輕輕敲裂外皮,便於藥性融入酒中。細碎的藥材碎屑落在白瓷盤中,色澤深淺錯落,草木清香混雜着淡淡的藥苦,清冽好聞。

蕭驚塵見狀,默默上前接過搗藥器具。他指尖骨節分明,握穩小巧的石杵,力道沉穩均勻,一下一下緩慢碾壓藥材,動作利落剋制,沒有半分慌亂。他素來不喜藥草苦澀,卻願意爲她俯身做這些細碎雜事,安靜又妥帖。

沈微瀾擡眸瞥見他認真的側臉,日光落在他細密的睫毛上,投下淺淺陰影。兩人距離極近,肩頭若有若無相貼,清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空氣裏瀰漫着藥香與淡淡的酒香,氛圍靜謐繾綣。

碾碎的藥材盡數裝入酒罈,再倒入純糧白酒,酒液清澈通透,緩緩浸沒所有藥材。藥材在酒中慢慢舒展,深淺色澤在透明酒液裏層層暈染,格外好看。封口之時,沈微瀾取來蜂蠟,仔細密封壇口,隔絕空氣,防止藥性揮發。

“密封存放三日,藥性浸透酒液後方可使用。”她將酒罈遞予少年,細心叮囑用法,“每日夜間擦拭腰腿,揉搓至肌膚髮熱,藥力方能滲入肌理。切記不可擦破傷口,不可沾染生冷涼水,平日多穿衣物護住膝蓋,切勿貪涼吹風。”

少年鄭重接過酒罈,雙手穩穩抱住,連連躬身道謝。老者也緩緩擡手,對着沈微瀾作揖行禮,眼底滿是淳樸感激。尋常醫者嫌陳年風溼棘手,不願費心調製外用藥酒,唯有她耐心細緻,體諒貧苦百姓難處,用藥平價溫和,從不刻意擡高藥價。

祖孫二人離去後,醫館再度歸於清閒。

時至晌午,日光明媚,後院竹匾裏的藥材盡數曬乾,乾脆蓬鬆。阿禾將藥材仔細收攏,分門別類裝入防潮紙袋,標註名稱與晾曬日期,擺放進陰涼乾燥的藥櫃深處,妥善保存。

後廚煮上一壺大麥茶,炒過的大麥色澤焦黃,沸水沖泡後,麥香醇厚濃郁,入口微甘,解膩潤燥,恰好中和連日潮溼帶來的沉悶。蕭驚塵拎來一張藤編小榻,擺在廊下陰涼處,鋪好柔軟棉墊,方便她久坐歇息。

沈微瀾側身倚在藤榻上,手裏捧着溫熱的青瓷茶杯,小口慢飲。大麥茶的醇厚麥香在舌尖散開,暖意緩緩蔓延四肢百骸,驅散體內殘留的潮溼寒氣。微風穿過廊下,吹動檐下銅鈴,細碎叮咚聲響清脆悅耳。

蕭驚塵坐在一旁,手中握着素色蒲扇,不急不緩輕輕搖動。風勢柔和,避開她的臉面,專掃脖頸與肩頭,拂去細微燥熱。他目光安靜落在她恬淡的側臉上,眼底情愫隱晦剋制,藏在溫柔的日光裏,不動聲色,綿長繾綣。

“陳年風溼最是磨人。”沈微瀾輕聲開口,語氣平淡,“窮苦之人常年勞作,受寒受累,落下病根卻無錢醫治,只能硬扛。我多制幾壇藥酒,日後贈予往來的貧苦老人,也算力所能及。”

“我都依你。”蕭驚塵應聲簡潔,沒有多餘問詢,全然縱容,“若是藥材不足,我讓人盡數補齊,不必你費心操勞。”

沒有華麗許諾,沒有刻意煽情,最簡單的一句話,卻藏着最踏實的偏愛。沈微瀾脣角微揚,眼底漾開淺淺柔光,沒有言語應答,只悄悄往他身側挪了半寸。

風暖日柔,藥香清淺,麥茶醇厚。廊下兩人靜坐,少女打理藥草,蟬鳴細碎綿長,世間喧囂盡數隔絕在外。連日晴好,夏意漸濃。

晨間的風褪去最後一絲微涼,變得溫潤柔和。長街兩旁的槐樹生得愈發繁茂,層層疊疊的綠葉遮天蔽日,在路面投下大片濃密綠蔭。街邊河道水波平緩,碧綠荷葉鋪滿水面,粉嫩荷花悄然綻放,清風拂過,荷香清甜,順着風勢漫遍整條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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