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貳拾陸·舊夢封塵，唯餘朝夕予你（6） （1/2）

貳拾陸·舊夢封塵，唯餘朝夕予你（6）

鐵門落鎖的輕響消散在林間風裏，矜遙坐回車中，指尖搭在方向盤上，許久都沒有發動引擎。窗外林木幽深，將那間盛滿五年癡念的小屋隔絕在身後，也把一段沉甸甸的過往徹底封存。眼底最後一絲波瀾緩緩褪去，餘下的是歷經風雨後的平和，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歉疚——這份歉疚，不屬於貿淵，而是留給那個被她傷透了心的人。

發動車子，輪胎碾過林間小路，朝着市區的方向駛去。一路行來，天光漸亮，街道上漸漸有了晨起的行人、往來的車輛，人間煙火重新鋪滿視野，可矜遙的心卻沉甸甸的。她清楚，天台之上那場爭吵沒有結束，驍塵焓轉身離去的背影，像一道淺刺，紮在兩人之間，一碰就疼。

她沒有立刻回兩人常住的住處，而是先去了超市。挑選着驍塵焓平日裏愛喫的食材、溫熱的茶飲，指尖撫過貨架上的物品，心緒慢慢沉靜。她知道驍塵焓性子溫軟，看似疏離冷淡，實則內心重情又敏感，昨夜的種種，換做任何人，都會心生芥蒂。她不奢求一句立刻原諒，只想要當面把心底話說開，把橫在彼此之間的隔閡一點點抹平。

提着滿滿兩大袋東西回到公寓，家門虛掩着，並沒有上鎖。推開門，屋內靜悄悄的，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卻少了往日的溫馨暖意。

驍塵焓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身上依舊是昨夜被雨水打溼後簡單換過的衣物，墨色的髮絲梳理整齊，只是眉眼間凝着化不開的疲憊與落寞。他沒有看書，也沒有做別的事，就那樣望着窗外初醒的城市，背影孤靜，周身縈繞着一層不願與人靠近的疏離感。

聽見開門聲，他也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目光淡淡掃過來，沒有言語，隨即又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連一句問詢都沒有。

矜遙站在玄關，心頭一酸，提着東西輕手輕腳走進客廳，將食材放在廚房檯面上。她沒有急着辯解，也沒有迫不及待地湊上前，而是繫上圍裙，走進廚房開始忙碌。水流聲、切菜聲輕輕響起，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是兩人相處多年裏，最熟悉的日常聲響。

她選了驍塵焓愛喝的小米粥，配上清淡的小菜，又燉了一鍋溫潤的排骨湯。竈火溫吞，暖意一點點從廚房蔓延至整個房間，驅散了昨夜風雨殘留的陰冷。

整整兩個小時，矜遙專注地忙着三餐，把飯菜一一擺上餐桌，盛好兩碗溫熱的粥，這才走到客廳，在他身側不遠處站定，聲音輕柔又誠懇：“飯菜做好了，先喫點東西吧，空腹熬着身體會不舒服。”

驍塵焓指尖微微動了動，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起身。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碗筷，低頭默默進食，全程依舊一言不發。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

矜遙小口喫着飯，時不時擡眼看向身旁的人，幾番猶豫，終究還是率先打破了沉默：“阿驍，昨夜在天台，是我不好。”

她放下碗筷，坐姿端正，眼神坦蕩又帶着真切的懊悔，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我知道，我爲貿淵落淚、爲他的結局心生惋惜，讓你難受了。換作是我，親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人，爲另一個糾纏多年的舊人失態難過，我也會心寒。”

驍塵焓擡眸看她，眼底情緒複雜，有不解，有委屈，還有一絲難以放下的在意：“你想通了？”

“嗯。”矜遙重重點頭，眼底一片清明，“我想了一路。我惋惜的，是他偏執一生、愛錯了方式，把自己困在執念裏走向絕路；我難過的，是年少那段純粹的情誼落得這般慘烈收場。但這份情緒，僅僅是對一個故人的悲憫，無關愛情，也無關回頭。”

她往前微微傾身，拉近兩人的距離，目光灼灼，無比篤定：“從始至終，我想要共度餘生的人，只有你。年少的相遇只是一段過往，貿淵是停在昨天的舊夢，而你，是我日復一日的朝夕，是我選擇的未來。”

“昨夜我糊塗了，只顧着沉溺在複雜的情緒裏，忽略了你的感受，讓你覺得自己從未被堅定選擇。”矜遙聲音放軟，帶着歉意，“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驍塵焓握着瓷碗的手指緩緩收緊，心底積壓的鬱結在她坦誠的話語裏，慢慢鬆動。他不是非要揪着過往不放，只是害怕，自己多年的陪伴與守護，始終抵不過一段年少遺憾。

“我從來沒有逼你忘記過去。”他終於開口，嗓音依舊帶着幾分沙啞，“每個人都有回憶，我可以接受你記得他，接受你感慨他的結局。我介意的是，當他出現時，你的情緒總會輕易被牽動，彷彿我所有的陪伴，都只是暫時的停靠。”

“我明白。”矜遙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泛起淺淡的紅，“從前我總覺得，心軟不是錯，卻忘了顧及身邊人的心情。以後不會了。那間藏着他所有執念的小屋，我已經去過了，所有舊物、所有回憶，我都親手歸置妥當，從此徹底封存。他的一生，止步於昨夜，我的前路，只想和你一起走。”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溫柔踏實：“給我一點時間，也給我們一點時間，好不好？我會慢慢把這道裂痕補上，再也不會讓你獨自難過。”

掌心傳來細膩溫熱的觸感，驍塵焓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冰封多日的眉眼，終於化開一絲淺淺的溫柔。他側過頭，看向眼前眼底滿是真誠的女孩，積壓一夜的失望與不安，漸漸被暖意取代。

他沒有立刻說原諒，卻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貼，溫度交融，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無形隔閡，在這一刻，悄然淡去大半。

“好。”他輕聲應下，語調恢復了往日的溫和，“我陪你。”

簡單兩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餐桌上的氣氛終於回暖，兩人不再刻意沉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日常，聊起往後的生活規劃，聊起平淡卻安穩的未來。昨夜的風雨、血色、爭執、兩難，都變成了翻過去的一頁，不再是束縛彼此的枷鎖。

飯後，矜遙收拾碗筷，驍塵焓主動上前幫忙，兩人並肩站在廚房水槽前，水流嘩嘩作響，陽光通過玻璃窗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驍塵焓忽然開口，“貿淵的勢力盤根錯節，他驟然離世，底下的人未必會安分，還有你父親那邊……”

提到父親，矜遙眸色微微一沉。她清楚，貿淵死前拿她父親作爲軟肋施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父親嗜賭貪利，又手握那份冰冷的家庭協議，一旦得知貿淵身亡，失去了這層制衡，指不定又會生出別的事端。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矜遙神色冷靜下來，褪去了方纔的柔軟，多了幾分利落果敢，“我和他之間，本就是利益捆綁，無關親情。從前我一味退讓，才讓他屢屢拿捏。如今我不會再任由他擺佈。”

“我和你一起面對。”驍塵焓語氣堅定，“不管是他遺留的勢力，還是你的家事，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午後，陽光正好。兩人一同整理了家中的雜物，也心照不宣地清理掉了所有和舊日相關的零碎對象。沒有歇斯底里的告別，只是安安靜靜地和過往揮手。

傍晚時分，陸沉嶼發來消息，告知貿淵麾下的人馬已經開始四分五裂，羣龍無首之下，一部分人選擇散夥離開，一部分頑固分子還在暗中觀望，暫時沒有前來尋釁的動向。南宮凜也傳來消息，已經暗中佈下防線，護住了公寓周邊的安全。

危機暫時解除。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半邊天空。矜遙和驍塵焓並肩站在陽臺，看着樓下川流不息的人羣，晚風輕柔，拂動兩人的髮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