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叄拾章 · 孤舟逃塵，暗債熬魂

叄拾章·孤舟逃塵，暗債熬魂

晚風褪去八月盛夏的燥熱，殘留着海水鹹澀的腥氣，黏在皮膚上，像是甩不掉的淚痕。海邊那場割裂四年情愫的決裂過後，不過短短三日，矜遙便徹底從這座承載了她所有愛戀與傷痛的小城銷聲匿跡。

她沒有償還分毫仇家的百萬欠款，當初傾盡自己畢生積蓄的三十萬，已經匿名無痕地轉到了驍塵焓的賬戶之中。那是她唯一可以用來跑路、周旋債主、勉強茍活的保命錢，可她分毫未留，全數送給了自己心上人。在她的認知裏，驍塵焓身世孤苦，生辰與母親忌日重合的那一天本就足夠陰鬱，她不能再讓自己揹負的家族爛賬，牽連毀掉他往後的人生。

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那個在沙灘上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不要分手的少年，銀行卡里靜靜躺着七十萬存款。七十萬加上她轉出的三十萬，剛好能夠填平一百萬債務的深坑，只要二人坦誠相對，根本不必走到決裂離散這一步。可他們沒有上帝視角，看不見彼此的底牌，讀不透對方隱忍的苦衷，只能靠着自我犧牲，親手將愛意斬斷。

離開前一夜，矜遙躲在城郊一間破敗老舊的出租小屋，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指尖反覆摩挲着手機裏和驍塵焓爲數不多的合照。照片裏少年眉眼溫潤，低頭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眼底盛滿獨一份的溫柔偏愛，那句只唱給她一人的歌謠還在耳畔迴盪，可如今，她再也沒有資格依偎在他身側。

債主的催款短信一條接一條瘋狂刷屏，紅色的逾期警告刺得她眼球生疼。宗族早已將她除名，昔日親友唯恐避之不及，沒有人願意伸手拉她一把，偌大的世界，她成了孤零零一葉漂泊無依的孤舟。爲了躲避追債之人的搜索，她換掉手機號碼，註銷全部社交賬號，拉黑驍塵焓所有聯繫方式，親手掐斷了兩個人之間最後一絲牽連。

她不敢回頭。只要再看一眼那座海邊小城，只要再聽見有關驍塵焓的消息，她拼盡全力僞裝出來的冷漠外殼就會瞬間崩塌。她逼着自己扮演薄情寡義、攀附旁人的負心人，逼着他心生恨意，只有濃烈的怨恨，才能讓驍塵焓放下執念，安穩守住手裏那筆來路不明的三十萬，好好過完這一生。

坐上長途大巴離開的那個清晨，天色灰濛濛的，飄着細密的冷雨。車窗隔絕了外界的光景，矜遙把臉貼在冰冷玻璃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滴暈開窗面上的水汽。胸腔裏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感，一邊是百萬鉅債壓身的生存危機，一邊是親手推開摯愛帶來的蝕骨相思，雙重摺磨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身上只剩下幾百塊零錢，是她變賣隨身首飾勉強換來的。往後的日子，她要隱姓埋名，打幾份零散的底層零工，一點點償還鉅額欠款，熬過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暗歲月。她心甘情願獨自墜入深淵，卻執拗地想要將驍塵焓護在陽光之下。

大巴一路駛離故土，沿途風景不斷向後倒退，就像她和驍塵焓四年的愛戀，一步步漸行漸遠，再也無法折返。她無數次想要編輯短信，告訴那個少年自己的難處，想要飛奔回去，撲進他懷裏坦白一切，可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最終還是狠心刪掉所有文本。

她清楚驍塵焓偏執又重情，一旦知曉真相，一定會不顧一切爲她兜底，甚至不惜和仇家硬碰硬，以他單薄的身世背景，最後只會落得和自己一同萬劫不復的下場。長痛不如短痛，她寧願他恨自己一輩子，也不要他陪着自己捲入這場無休止的債務紛爭。

夜幕降臨，大巴停靠在一座陌生的二線小城。沒有熟人，沒有過往，沒有和驍塵焓相關的一草一木，卻也沒有半分歸屬感。矜遙找了一間月租極低、陰暗潮溼的地下室安頓下來，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一張破舊木板牀和一張掉漆的桌子，潮溼的黴味充斥在每一個角落，和她此刻壓抑絕望的心境別無二致。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啓了連軸轉的打工生活。白天在快餐店後廚洗刷餐盤，晚上去便利店夜班收銀，凌晨還要幫小作坊手工分揀零件，三份工作擠掉了她所有睡眠時間，身體日漸透支，眼底終日帶着濃重的青黑。可即便如此，靠着微薄的薪水，想要還清一百萬欠款依舊遙遙無期。

每到深夜，周遭萬籟俱寂，思念便會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她總會忍不住想起八月十五那天，驍塵焓跪在沙灘上，紅着眼眶和她許諾未來的模樣，想起他輕聲哼唱定情曲目溫柔的嗓音，想起他把全部期許都寄託在自己身上的赤誠。每每回想，心口就像是被鈍刀反覆切割，疼得她蜷縮在牀上，死死咬住被褥，壓抑着嗚咽，不敢放聲痛哭，害怕動靜引來旁人注意，暴露自己的行蹤。

她偶爾會藉着公共網絡，小心翼翼地匿名瀏覽小城的動態，打探驍塵焓的消息。看到有人說他整日酗酒抽菸、性情大變，再也沒有往日溫和模樣時，矜遙的心就如同被海水淹沒，窒息般的痛苦席捲全身。她知道自己親手種下的恨意，正在一點點摧毀那個曾經明媚的少年，可她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她親手送出去的三十萬，是她全部身家，換來他安穩存活的可能，代價卻是兩個人兩兩煎熬，隔城相思。她守着不能言說的祕密，揹着沉重債務在異鄉茍延殘喘，一邊拼命謀生還債，一邊在無盡的思念與愧疚裏自我凌遲，一步一步，在沒有盡頭的灰暗裏獨自跋涉。

而遠在原來海邊小城的驍塵焓，還困在被愛人背棄的痛苦裏，對着賬戶裏莫名多出的三十萬滿心疑慮，恨意悄然在心底生根發芽，全然不知道，這筆鉅款，是心上人傾盡所有、賭上餘生爲他換來的周全。兩個人隔着兩座城池，一份隱瞞，一場誤會，將原本可以攜手渡過的劫難，硬生生拆成了各自孤身煎熬的漫長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