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侍墨
侍墨
顧書寧來沈府一個月之後,終於不再有人在她的茶裏放花椒。
她不知道第一個放花椒的人是誰,但她知道那不是惡意。是試探。沈時淵府裏的人,個個都是被嚇大的。門房老陳頭被政敵收買過,廚娘孫嫂的侄子被人拿住過把柄,花匠老吳的兒子在太子的莊子上做佃戶。每個人身上都有縫,每個人都怕被人拿針尖插進來。所以府裏忽然多了一個侍墨,他們怕她是別人的針尖。她不能怪他們。她只是每天早上到廚房打水的時候,先倒掉茶壺裏漂着花椒的隔夜茶,重新沏一壺,然後端進書房。
沈時淵的書房在沈府東側院,不大,但採光最好。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的——不是那種用來充門面的精裝大套書,是每一本都被翻過的舊書,有的書脊脫了線,有的夾着紙條。案桌臨窗,窗外是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老吳總說這棵樹活不過今年冬天,但每年春天它都又抽幾根新枝。
顧書寧每天卯時三刻到書房。比她更早的只有沈時淵。她進門的時候,沈時淵已經在批閱公文了。紗燈裏的蠟燭燒了一夜還剩半截,燈罩被燻得微微發黃。她輕手輕腳地把新沏的茶放在他案頭右手邊,然後把隔夜的冷茶端走。他從不擡頭看她,也不說“來了”。她也從不開口問候。兩個人就這樣在同一間屋子裏待了一整個月,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句。
“茶。”——他唯一一次主動開口,是某天茶沏得太濃了。
“是。”——她唯一一次回答。
除此之外,書房的沉默像屋角那架老水鍾——滴答,滴答,一刻不停,但從來不響。
她的活很簡單。磨墨,鋪紙,把沈時淵批好的公文搬到隔壁卷宗庫歸檔,把待批的公文從卷宗庫搬到書房。偶爾需要抄寫——沈時淵的字太草的時候,她會用端楷謄一份副本,附在原文後面。活不多,但細碎。一整天的時間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像拼圖一樣往每個時辰的縫隙裏塞。
府里人對她的警惕,她看在眼裏,不怪他們。老陳頭每次給她開門的時候都會多看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的臉還是昨天那張臉。孫嫂給她端飯的時候碗筷總是擺得端端正正,但從來不跟她多說一句話。衛衡——沈時淵的侍衛長,一個識字不多的粗壯漢子——每次經過書房門口都會放慢腳步,側耳聽一下里面的動靜。她不怪他們。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被硬塞進沈府的女人,換了她自己也會多看兩眼。
沈時淵不跟她說話,她也不主動說。這是她一個月裏學會的最重要的規矩——在這間書房裏,沉默是最大的尊重。沈時淵不需要她問候早安,不需要她誇他字寫得好,不需要她在他批閱公文的時候問“大人要不要歇一歇”。他只需要她把墨磨好,把紙鋪平,把公文歸檔,然後把嘴閉上。
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墨磨得不濃不淡,剛好掛筆。公文按日期和衙門分類,放在案頭左手邊,最急的擺在最上面。他批完一本她就收走一本,不等他催。他寫壞的紙她收起來裁成小紙條,放在案角——他有時候隨手抓一張記東西。她沒問過他要紙條幹甚麼,只是在發現紙條快用完的時候,默默地再裁一疊放上去。
沈時淵從不誇獎她。但也不挑剔。一個月下來,他沒有皺過一次眉,沒有說過一句“重做”,沒有在她磨的墨上多看一眼。對她來說,不挑剔已經是最大的認可。
月底的一天深夜,她第一次看見了那枚銅錢。
邊餉案進入收尾階段,沈時淵連續七天沒有在三更以前離開書房。她不值夜,但那天晚上她睡不踏實,翻來覆去總覺得有甚麼事沒做完,索性披上外衣回了書房。書房的燈果然還亮着。紗燈的燭火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在牆上投下一大片晃動的影子。沈時淵沒有坐在案桌前。他坐在窗邊的圈椅上,側對着門口。手裏握着甚麼東西。那個姿勢讓顧書寧停住了腳步。不是因爲他坐着——她見過他坐在那把圈椅上批公文、看書、喝茶。是因爲他看手裏那件東西的眼神。他的手指捏着那樣東西,拇指輕輕摩挲着它的邊緣,一圈一圈,很慢。紗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平日冷厲的輪廓削薄了一層。眉毛還是那對眉毛,顴骨還是那對顴骨,但眉眼之間的弧度變了。不是笑,不是皺眉。是一種她在沈府待了一個月從未見過的鬆弛。像是他在這一刻終於不用做“沈大人”了。
她端着茶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沈時淵沒有發現她。他低着頭,看着手裏那樣東西。拇指繼續在它邊緣摩挲,一圈一圈。窗外起了風,把石榴樹的枯枝吹得沙沙響。他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看着手裏。然後他站起來,準備把東西放回抽屜裏。站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門口。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拇指停在那樣東西的邊緣上,不動了。
顧書寧端着茶走進去,把茶放在案頭。經過他身側的時候,她的目光掃到了他手裏那樣東西。不是玉佩,不是印章。是一枚銅錢。半枚。穿着黑繩,三股編結。黑繩已經舊得發灰了,有幾處磨損得很厲害,快要斷了。但編繩的手法很特別——不是普通的編法,是三股交叉編結,每一步都壓得很緊,看起來粗糲,卻格外結實。銅錢的斷口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是鋸齒形的,有些地方是平滑的。斷口已經被人摩挲了很多年,原本鋒利的邊緣變得光滑圓潤,在燈下泛着溫潤的銅光。
她甚麼都沒說。把茶放在案頭,退回自己角落的位置,坐下來。鋪紙,研墨,開始謄抄一份糧草清單。
沈時淵站在窗邊,停了片刻。然後他把銅錢放回抽屜裏,關上抽屜,走回案桌前坐下。他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本公文。書房的安靜恢復了原樣——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水鐘的滴答聲。但顧書寧注意到,他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有一頁公文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久到紗燈裏的蠟燭又矮了一截。然後他才翻過去。
顧書寧低下頭,在自己的紙上寫下一行字。
“是夜,大人獨坐至三更,手有錢半枚。”
她寫完之後愣了一會兒。看着自己寫的那行字——端楷,一筆一畫,跟她平時謄抄公文的字體沒有任何區別。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記這個。這不是公文,不是糧草清單,不是待批的卷宗。這是沈時淵的私事,是她不該看到的畫面,是她沒有資格記錄的東西。但她還是記了。也許是因爲他剛纔在燈下摩挲銅錢的樣子——那種與平日判若兩人的柔和。也許是因爲那枚銅錢的斷口——歪歪扭扭,被她不認識的某個人砸開,又被她認識的這個人摩挲了好多年。也許是因爲她父親顧懷安在送她來京城之前對她說的那句話。
“沈時淵這個人,不會讓你受委屈。但你跟着他,要記得替他記着點東西。這個人甚麼都不說,要是沒人替他記着,這輩子就真的甚麼都沒留下了。”
她不知道父親爲甚麼說這些話。父親是沈時淵的舊識——甚麼舊識,怎麼認識的,父親從不細說。她只知道父親在幽州做過一任小官,後來辭官回鄉,從此閉口不談朝堂。直到今年秋天,他忽然收拾了她的行李,給了她一張京城的地圖、一封給沈時淵的信,讓她來京城。“你去沈府,做個侍墨。”她問爲甚麼。父親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現在她好像知道了一點。不是全部。只是一點。
她把那張紙摺好,夾進自己隨身的小本子裏。然後繼續謄抄糧草清單。手指很穩,墨跡很勻,跟剛纔沒有任何區別。但她的心跳比來時快了一點。因爲她發現了一件事:在這間書房裏,在這個沉默到幾乎凝固的人身邊,有一些東西正在被磨平——就像那枚銅錢的斷口一樣。被反覆摩挲,被時間打磨,從不規則的鋒利變成溫潤的圓滑。她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甚麼。但她知道她看見了。而她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