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傷 (1/2)
傷
散朝的時候,顧書寧在太和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下面等。
她不是特意來等的。沈時淵今天上朝之前交代過,散朝之後要去兵部衙門調一份遼東秋防的軍械清冊,讓她在殿外候着,省得來回跑。她站在臺階右側的石獅子旁邊,懷裏抱着一個空的文書袋,看朝臣們魚貫而出。
緋袍的尚書們走在最前面,然後是青袍的侍郎和寺卿,最後是綠袍的郎中主事們。紗帽攢動,補子上的鳥獸在雪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每個人走出大殿的時候都縮一下脖子——殿裏燒着地龍不覺得冷,出來被風一激,骨頭縫裏的熱氣全被抽走了。有人跺腳,有人呵手,有人嘀咕着“今兒真冷”。
沈時淵幾乎走在最後。
他跨出門檻的時候,顧書寧遠遠就看見了他。青色的便袍在一羣緋袍中間很顯眼。他沒有戴官帽——上朝必須戴的烏紗帽被他摘下來拿在手裏,頭髮用竹簪束着,一絲不亂。他走路的速度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掃過雪的漢白玉臺階上,一步一步,穩得像走在自己的書房裏。
但他的右手垂在袖子裏。不是隨意地垂着。是攥着。
顧書寧注意到這個細節,是因爲沈時淵平時走路的時候,右手會隨着步伐輕輕擺動。今天沒有。今天他的右手藏在袖中,一動不動,袖口的布料繃得很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眉毛還是那對眉毛,嘴脣還是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裏——她看不見,但她知道——在用力。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去兵部。秋防軍械清冊,找方主事。”
“是。”
他把烏紗帽夾在腋下,騰出左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塊兵部的勘合遞給她。顧書寧雙手接過。就在這一瞬間,她看見了他的右手。
他從袖子裏抽出手的時候,指尖露出來一截。指甲縫裏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不是硃砂——硃砂是鮮紅的,在陽光下會反光。這個是暗紅的,發黑,乾涸之後凝在指甲縫裏,像是被掐出來的。
她的目光在那一截指尖上停了不到一息。
沈時淵把手收回袖子裏。動作很自然,像是冷,又像是甚麼都沒發生。他把勘合遞給她之後,轉身往臺階下面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微微偏了一下,沒有回頭。
“拿了直接回府。不用等我。”
他說完就走了。背影瘦削,青袍在風裏輕輕飄蕩。袍子的下襬沾了一點雪沫,應該是出殿門的時候蹭到的。顧書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下臺階,穿過廣場,消失在午門的門洞裏。
她沒有馬上去兵部。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勘合,又擡頭看了看沈時淵消失的方向。然後她往太和殿的臺階上走了幾步,站在剛纔沈時淵走過的地方。
臺階上沒有任何痕跡。雪已經掃過了,漢白玉的石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有融雪留下的一層薄薄的水膜。她彎下腰,在臺階的縫隙裏看了一會兒。縫隙裏也沒有。沈時淵的指甲縫裏那點暗紅色的痕跡,沒有滴在臺階上。
是被他自己掐出來的。散朝這兩個時辰裏,他一直攥着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破了皮,掐出了血。然後把血藏在袖子裏,走出大殿,走過廣場,走到她面前。臉上沒有表情,步伐沒有變化,聲音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管。她忽然想起孫嫂昨天說的話——“殿下挨皇后掌摑,跪雪中,未辯未躲。”她想,這兩個人,一個跪在夾道里挨巴掌,一個站在朝堂上掐掌心。膝蓋落在雪地上,指甲嵌進肉裏。都不吭聲。
她把勘合收好,往兵部走去。腳底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走得不快,腦子裏反覆出現那隻袖子裏攥緊的手。她想,他到底在忍甚麼。蕭景曜被彈劾,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蕭景曜被扇耳光,他在府裏批公文熬到四更。他的指甲嵌進肉裏的時候,他在想甚麼。
那天晚上,沈時淵在書房批閱到四更。
顧書寧沒有走。她坐在自己角落的位置,面前攤着一本糧草清單。糧草清單上的數字她已經謄抄了三遍,每一遍都抄得端端正正。她不是在做工——她是在等。她有一種說不清的預感,覺得今晚上還會有甚麼事。不是壞事。是她不該看到的事。
沈時淵在案桌前坐了一整夜。茶涼了又沏,沏了又涼,他只喝了兩口。晚膳沒有喫——孫嫂端進來的食盒放在案角,從熱氣騰騰放到冷透,他只夾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放在碗邊,沒有再碰。
他在批閱的不是尋常公文。是密報。那種寫在薄薄絹布上、用火漆封口、看完就要燒掉的密報。衛衡送進來的時候,顧書寧正好在門口整理舊檔。她看見衛衡雙手把密報放在案頭,沈時淵點了點頭,衛衡就退了出去。全程沒有說一個字。密報在案頭放了一刻鐘。沈時淵沒有立即打開——他先把手上那份待批的秋防奏報批完,批得一絲不茍。然後在硯臺上重新蘸了墨,用筆尖點了點墨池的邊沿,纔拿起密報。拆火漆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展開絹布的時候,絹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看完密報之後,沉默了片刻。
然後繼續批閱。從密報到公文,從公文到賬冊,從賬冊到信函。他批了一夜。顧書寧在旁邊安靜地磨墨、鋪紙、歸檔,也守了一夜。
紗燈裏的燭火跳了跳,矮下去一截。窗外的雪停了,風也停了,院子裏那兩棵石榴樹的枯枝不再沙沙作響。四更天的京城安靜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更夫的梆子聲——梆、梆、梆、梆,四聲,拖得很長。
顧書寧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只是一小會兒。她是被門外的腳步聲驚醒的——不是走路的聲音,是有人踩在積雪上快速移動的聲音。腳步很輕,踩在雪地上只有極細的咯吱聲,但節奏很快,不止一個人。
她擡起頭,正好看見沈時淵從外面走進來。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出去的。他出去的時候她沒有聽見——也許是她睡着的時候,也許更早。他跨進門檻,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跡。不是墨。墨是黑的,在紗燈下泛着隱約的光澤。這道痕跡是暗紅色的,發褐,邊緣洇開了一點,像是蹭到了甚麼東西之後又被擦過。
“大人,您的袖子——”
“墨。”沈時淵的聲音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穩,不帶起伏,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研墨時打翻了硯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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