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調令 (1/2)
調令
正月初七,年還沒過完,沈時淵就把蕭景曜叫到了兵部。
各衙門的封印要到正月十五纔開,但沈時淵的案頭從來不封。除夕夜守歲到子時,正月初一一大早他就去了兵部衙門,把過年期間積壓的邊境軍報全部調出來看了一遍。初二批了一天,初三見了一批人,初四寫了一道摺子,初五派人把摺子送進了宮。初六,聖旨下來了。初七一早,兵部值房裏的炭盆剛換了新炭,沈時淵就讓人去傳了蕭景曜。
蕭景曜進門的時候,靴子上還沾着雪。他穿着一件鴉青色的便袍,領口翻出一圈灰鼠皮,襯得臉更白了些。年節裏他似乎也沒閒着——眼下還有一點熬夜留下的青痕,但精神比年前好了很多。他走進值房,也不等沈時淵開口,自己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沈大人過年也不歇?”
“北境不過年。”沈時淵從案頭拿起一份文書,遞過去,“薊州大營,兵部職方司郎中。正月十六之前到任。”
蕭景曜沒有接。他低頭看着那份文書——封皮上蓋着兵部的硃紅大印,封口已經拆了,裏面夾着一份填好的告身和一份勘合。告身上的字跡工整端正,填的是他的姓名、年籍、履歷,末尾一行寫着“授兵部職方司郎中,差遣薊州大營協理軍務”。從五品的銜,跟他現在的戶部員外郎平級。但戶部員外郎是京官,坐在衙門裏算賬就行。薊州大營的職方司郎中是要上馬管軍、下馬管糧的——薊州是邊境,對面就是敵騎的草場,冬天隔三差五有襲擾,春天化雪了還要防着大隊人馬越境。那個地方,是真正的前線。
他把文書放在桌上,沒翻開。
“這是升還是貶?”
“平調。”沈時淵翻開手裏的一份公文,筆尖蘸墨,頭也不擡,“邊餉案已經結了,你在戶部的差事也就到頭了。職方司掌管邊境軍情、輿圖、烽燧、斥候,正需要你這種會查賬的人——薊州大營的糧草賬目,趙崇海留下的爛攤子還沒人收拾。”
“所以就把我丟過去收拾。”蕭景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趙崇海剛死,你讓我去薊州?他的舊部還在,他提拔過的將領還掌着兵,他安插在糧秣軍械上的親信還沒清乾淨。我查了他的案,把他送進了大牢,然後你讓我去他的老巢?”
“怕?”
蕭景曜的手指停了。“你不用激我。”
“不是激。”沈時淵擱下筆,擡起頭,“你在京城,太子黨不會放過你。年前那十九本彈劾摺子只是開始。趙崇海的舊部遍佈薊遼兩鎮,你在京城他們夠不着你。你去了薊州,他們反而不敢動——你是兵部派去的京官,在大營裏出了任何事,薊州總兵都要擔責。周世安不會讓任何人在他的地盤上動兵部的人。”
蕭景曜沒有說話。他看着沈時淵——沈時淵坐在案桌後面,手指按在剛批完的那份公文上,面容在兵部值房昏暗的光線裏看不出任何破綻。這個人的腦子轉得比任何人都快。他剛纔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太子黨不會放過他,趙崇海的舊部還在,薊州大營需要一個會查賬的人。但蕭景曜知道這不是全部的理由。沈時淵做事從來不會只有一個理由。他把你推到懸崖邊上,不是爲了看你掉下去——是爲了讓你學會飛。或者學會在崖壁上找到別人看不到的落腳點。
“你去薊州,”沈時淵又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對你不是壞事。薊州大營是北境第一重鎮,你在那裏待幾年,能學到的東西比在戶部算十年賬都多。朝堂上那些人看不起邊境回來的人,但真正能站得住腳的,都是在邊境待過的。周世安是個好將領——你跟他學,比跟我學有用。”
蕭景曜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那份文書,翻開。告身上的字跡端正,勘合上的印信清晰。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道已經簽好的調令——簽發日期是正月初五,簽發的署名是沈時淵。也就是說,這道調令在聖旨下來之前就已經擬好了。沈時淵在請旨之前就已經決定要把他調去薊州了。
“你甚麼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
“邊餉案結案那天。”
蕭景曜把文書合上。他站起來,走到值房門口。門外的走廊裏,衛衡正抱着一摞軍報經過,靴聲橐橐。他站在門口往外看了一會兒——兵部衙門的中院被雪覆蓋着,石榴樹的枯枝上掛着冰凌,在晨光裏閃着冷冷的光。
他轉過身,看着沈時淵。
“你把我從泥裏挖出來,讓我去查趙崇海,查完之後又把我丟到薊州。”他的語氣不是質問,是陳述,“一邊把我往死路上推,一邊又怕我死在別人手裏。你這個人真奇怪。”
沈時淵的手指在硯臺上停了一下。
“你想多了。”
蕭景曜笑了一聲。不是那種痞裏痞氣的笑,也不是那種冷笑。是一種看穿了一件事但不想戳破的笑。
“行。我去。”他把調令捲成一個筒,在掌心裏敲了兩下,“但你別指望我感激你。趙崇海是我查的,案子是我辦的,皇后那一巴掌是我挨的。你坐在旁邊一個字都沒替我說過。現在你又把我支到薊州去,連年都不讓我過完。”
“今天是初七。年已經過完了。”
蕭景曜愣了一下。然後真的笑了——很短,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但確實是笑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裏那捲調令舉起來晃了晃,算是告別。靴聲漸遠,穿過兵部衙門的走廊,穿過中院,消失在影壁後面。
值房裏安靜下來。沈時淵坐在案桌後面,手裏的筆懸在硯臺上方,筆尖蘸滿了墨,遲遲沒有落下去。他在那頁攤開的公文上寫了一個字——手很穩。然後把筆擱在筆山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打開抽屜,拿出那枚銅錢。
黑繩穿着,三股編結。半枚。斷口在紗燈下泛着溫潤的光。他用拇指輕輕摩挲着斷口的邊緣,一下一下,跟這十五年來每一次一樣。窗外的雪不知道甚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看着手裏的銅錢,低聲說了一句話。
“薊州。你當年就是從那邊逃出來的。”
顧書寧在隔間聽見了這句話。
兵部值房的隔間是給侍墨和書吏準備的,不大,只夠放一張小案和一把椅子。她坐在小案後面,面前攤着一份待謄抄的糧草清冊,筆還握在手裏。隔間的木板牆不厚,那邊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她不是故意要偷聽——她是被沈時淵叫來謄抄調令相關文書的。調令的底稿還是她謄的。正月初五那天晚上,沈時淵在書房裏口述調令,她一字一句地記。她記得他口述到“差遣薊州大營協理軍務”的時候,停了好一會兒。她以爲他在斟酌措辭。現在她知道不是——他是在想那個人。
她沒有動。隔間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只有炭盆裏偶爾爆出一聲炭裂的噼啪。她低下頭,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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