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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反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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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擊

第四日,沈時淵重新出現在太和殿上。

他穿着正三品的緋色官袍,補子上繡着孔雀。紗帽端正,鬍鬚修剪得一絲不茍。面色比稱病之前更白了一些,但步履很穩,靴底踏在漢白玉臺階上,一步一步,跟每一次上朝沒有任何區別。從午門到太和殿,一路上有大臣側目,有人竊竊私語,有人往旁邊讓了半步——不是避嫌,是怕被他經過時帶起的風颳到。他只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他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站定。太子站在他對面,兩人之間隔着三尺青磚地。太子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嘴角掛着一個極淺的、志在必得的弧度。馬文芳站在都察院的班次裏,手裏還攥着另一本摺子——那是準備今天再補一刀的續章。

沈時淵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老皇帝在龍椅上坐定之後,咳嗽了一陣。太監遞上蔘湯,他喝了一口,擺了擺手。然後他看向沈時淵。

“沈時淵,病好了?”

“託陛下洪福。”沈時淵微微欠身。

“那彈劾你的摺子,你看了?”

“看了。”

“有甚麼話說?”

沈時淵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不是辯白書,不是反駁馬文芳的逐條駁斥。那本摺子比馬文芳的彈劾摺子還要厚,封皮上寫着四個字——“新政方略”。

“臣無話可辯。”他說,雙手將摺子呈上,“然臣有三日,草擬了一道方略。請陛下御覽。”

太監把摺子接過去,放在御案上。老皇帝翻開第一頁,沉默了很久。大殿裏安靜得只剩下殿外風吹琉璃瓦的細響。然後他翻開第二頁,第三頁。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擡起眼,看了沈時淵一眼。那道目光渾濁而疲憊,但在渾濁底下,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

“你繼續說。”

沈時淵直起身。他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推敲之後才放出來的。

“方略第一條:裁撤六部及各寺監冗官,總額不少於三成。自永樂初年至今,京官編制增長近倍,然所增之官多不治事,徒耗俸祿。裁撤之後,留任者加俸,去職者給田。第二條:整頓吏部選官之制,廢除‘蔭敘’舊規。自今而後,三品以上官員子弟不得以門蔭入仕,所有人必須通過科舉或考績。第三條:清理天下衛所軍屯田畝,查歷年侵吞屯田之數。所查之田,一律歸還原衛所,安置裁撤冗官及退伍軍士。第四條——”

“夠了。”太子終於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朝老皇帝拱手,“陛下,沈時淵這是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實!他彈劾未清,何顏妄談新政?”

沈時淵沒有看他。他仍然面朝御座,語氣沒有任何波動。“臣所言之新政,每一條皆有詳附細則。裁撤冗官的名錄在摺子附件甲,吏部選官新制在附件乙,天下衛所屯田清查方案在附件丙。陛下可擇人複覈。若有一條不實,臣願領罪。若條條屬實,則新政之利,不辯自明。”

他頓了頓,然後偏過頭,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很淡,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但他接下來說的話,讓太子的臉色變了。

“殿下若對新政有異議,可逐條駁之。若以爲臣借新政行清洗——請問殿下,臣要清洗誰?是那些佔着官位不做事的人,還是那些侵吞軍屯田畝的人?若是前者,朝中比比皆是。若是後者,臣願與殿下一同查。”

太子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他不能說“你就是要清洗我的人”——那等於承認那些冗官和侵吞屯田的人是他的人。他也不能說“新政不好”——新政每一條都是衝着吏治腐敗去的,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反對新政,等於把自己擺在“護腐”的位置上。沈時淵給他挖了一個坑,他差一點就踩進去了。

老皇帝把摺子翻完,合上。他靠在龍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大殿裏又安靜下來。然後他睜開眼睛,說了一句話。

“準。新政由沈時淵領銜,六部會同辦理。”

散朝之後,太子黨的官員們從太和殿走出來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馬文芳手裏那本準備今天再補一刀的摺子沒有機會遞上去——因爲沈時淵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他繞開了彈劾,直接甩出了一個更大、更狠、更無法反駁的局。

接下來一個月,朝堂上經歷了一場悄無聲息的清洗。

先是都察院。馬文芳被調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品級升了一級,但南京是養老的地方,遠離京城權力中心,手裏沒有半分實權。任命下來的時候,馬文芳在都察院值房裏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然後默默地開始收拾東西。

然後是吏部。吏部左侍郎周敏中——就是正月初七去蕭景曜府上宣旨的那個人——被調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聽起來是封疆大吏,實際上四川離京城千里之遙,他這一去,朝堂上太子黨最得力的一隻手就被斬斷了。

再然後是兵部。武庫司、職方司、武選司——三個跟北境防務直接相關的司,各換了一個郎中。新上任的三個人都是從邊境調回來的,一個來自宣府,兩個來自薊州。他們的履歷上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是太子黨的人,也不是三皇子黨的人。他們是沈時淵的人。

戶部也沒能倖免。糧料司郎中——就是那個收到蕭景曜十七封催糧信只回了三封“已悉,候核”的人——被調任湖廣都轉運鹽使司副使。聽起來是管鹽的肥差,實際上湖廣的鹽政是塊硬骨頭,前任在那裏栽了不下五個。

三皇子黨也沒撈到好處。晉王在山西大同收攏邊將的事被沈時淵在朝會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晉王殿下在山西整飭邊務,成效顯著。臣請將晉王府護衛軍納入兵部統一調遣,以利邊防。”話說得冠冕堂皇,翻譯過來就是:你養私兵?好啊,把你的私兵充公。三皇子遠在太原,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辛苦收攏的邊將被兵部一紙調令分散到各鎮。

每一步都乾淨利落。每一步都像事先算好的。每一份調令和任命狀背後都附着一份詳盡的文件——被調走的人在何時何地做過何事,跟誰通過信,收過誰的銀子,證據確鑿,不容辯駁。這些文件不是現找的——它們是沈時淵在卷宗庫裏翻了近二十年舊檔之後攢下來的。

薊州。蕭景曜站在校場邊上,手裏攥着周世安剛遞給他的密報,沉默了很久。

密報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這次清洗的細節——誰被調走了,誰被架空了,新上任的是誰。周世安坐在旁邊的馬紮上,用一塊磨刀石慢慢地磨着他的腰刀。磨刀的聲音很有節奏,沙——沙——沙,跟他說話的聲音一樣沉穩。

“沈時淵這手棋下得狠。”周世安說,“太子黨被調離京城,三皇子黨被架空,自己的人安插在關鍵位置。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辯解,但那道彈劾摺子已經沒人提了。現在滿朝都在討論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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