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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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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承安元年秋天,蕭景曜登基滿八個月的時候,第一次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沈時淵。

不是朝會上例行公事的奏對,不是內閣議事時隔着好幾層大臣的交流,是隻有兩個人的單獨召見。御書房裏焚着龍涎香,香氣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裏,紫銅暖爐裏的炭火燒得正紅,把整間殿閣烘得暖意融融。案上的奏摺已經批了大半,硃筆擱在筆山上,筆尖上還凝着一滴沒幹的硃砂,在燭火下像一顆小小的血珠。

蕭景曜坐在案後,看着沈時淵從殿門走進來。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便袍,竹簪束髮,步子很穩。蕭景曜注意到他比以前更瘦了——不是那種病態的瘦,是刀鋒被磨到最薄處的瘦,袖管裏空蕩蕩的,但肩膀還是平的。他躬身行禮的時候,蕭景曜擡手免了,指了指案側的椅子。那把椅子是蕭景曜特意讓人加的——以前先帝在時,御書房裏只有皇帝能坐。蕭景曜不喜歡讓人站着回話,尤其是這個人。但沈時淵沒有坐,只是在案側站定,等蕭景曜開口。

他們先議了大半個時辰的正事。秋防軍餉的撥付、新政中軍屯清查遇到的地方阻力、三皇子在太原守孝期間的動向、薊州大營報上來的烽燧修繕進度。沈時淵一一回稟,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個位,每一項進度都附了具體的時間節點。蕭景曜批了兩本奏摺的間隙擡起眼看了他一下,發現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案角的筆山上,不是刻意迴避,是習慣了——在御書房裏,外臣不敢直視天子,他也不例外。但蕭景曜總覺得他不是不敢,是某種更深的迴避。

正事說得差不多了,蕭景曜把手裏那本摺子合上,往後靠進椅背裏。他轉了轉手腕,硃筆擱在筆山上,筆桿輕輕磕在瓷託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沈時淵,你年輕的時候去過北境嗎。”

這不是正事。跟秋防無關,跟軍屯無關,跟新政也無關。蕭景曜自己也說不清爲甚麼忽然想問這句話。也許是剛纔提到薊州烽燧的時候,他說得很細——哪個哨所在哪道山樑上,哪條運糧道在冬天會被雪封住,哪個隘口適合設伏,他說得比薊州大營的軍報還清楚。那語氣讓蕭景曜覺得不像是從卷宗裏讀到的。像是他走過那裏。沈時淵的動作頓了極短一瞬。他正伸手去接蕭景曜遞過來的一份摺子,手指剛碰到紙面,指尖在紙緣上停了一下,然後接過去。那一瞬極短,短到蕭景曜如果沒有一直在看他就會錯過。

“臣在幽州長大。”沈時淵把摺子拿在手裏,語氣跟回稟每一件正事時一樣平穩,“幽州在邊境,北境的山路,年輕時走過一些。”

“幽州。”蕭景曜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嚼,目光落在沈時淵臉上,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顴骨上方被燭火切出的一道棱角分明的陰影邊緣,“我小時候好像也路過過那邊。記不太清了。”

沈時淵沒有接話。他站在案側,手裏拿着那份摺子,手指在紙面上沒有動。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搖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御書房的青磚地面上,被身後的炭盆熱氣烘得微微晃動。

“只記得是一個冬天,雪很大。”蕭景曜繼續說。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走了好幾天。山路。有個人背過我。”

沈時淵還是不說話。他低下頭,把手裏那份摺子打開看了一眼。他看得很慢——那份摺子他剛纔已經看過了,是戶部奏請減免山西災糧的呈文。他翻了兩頁又翻回來,然後他擡起頭,語氣跟每次結束奏對時一樣平穩,“陛下,若無他事,臣請告退。”

蕭景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龍椅扶手的雕龍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着沈時淵的臉,想在上面找到一絲破綻。沒找到。他點了點頭。

沈時淵躬身告退。他把摺子夾在腋下,轉身往殿外走去。他的右手垂在身側,袖口遮住了手指。但蕭景曜注意到他走的時候袖子繃得很緊——不是風吹的,是握拳。那隻手在袖子裏攥得指節發白,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不住的腕骨上,根根分明。

蕭景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殿門重新合上,紫銅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轉動聲,龍涎香的香氣又沉沉地籠罩下來。他一個人在御書房裏坐了很長時間。剛纔沈時淵告退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個背影讓他心裏某處隱隱作痛,在胸腔深處像被針尖輕輕撥了一下。但他不知道那是爲甚麼。只覺得那個背影他好像在哪裏見過。不是在這裏,不是在朝堂上,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條很冷的路上。有一個人也是這樣的背影,穿着破棉襖,走在雪地裏,走着走着忽然回頭看他一眼,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蕭景曜把手指從龍椅扶手上收回來,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隻手在薊州握過大半年的刀,虎口上全是硬繭,指甲縫裏還嵌着黑松林屯堡那場戰鬥殘留的血痕。那隻手曾經扛過糧袋,磨破過肩膀上的皮,從井臺邊撿起過一塊冰冷的石頭把刀刃上的豁口磨平。就是這隻手現在抓着龍椅扶手,攥得很緊,像是在攥着一個他不想讓它溜走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總會想起這些事。

他把硃筆重新拿起來,蘸了一下硃砂,翻開下一本奏摺。然後擱下筆。他擡起頭,對着殿門方向看了很久。趙瑾守在殿外,沒有進來催他。殿裏安靜極了,只有炭盆裏的火偶爾噼裏啪啦地響一聲。

沈時淵告退的時候,顧書寧正在御書房外間的偏閣裏整理文書。她被蕭景曜召來謄抄一份勤政殿修繕的賬目,已經抄了半個時辰。沈時淵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她的餘光掃到了他的手——右手縮在袖子裏,袖口繃得緊緊的。他在戶部大堂上、在朝會上、在城樓上,每次繃緊袖口都是因爲他在忍。她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當天晚上,她在卷宗庫裏翻出自己這一年多記下的所有碎片,一張一張攤開,把所有線索重新捋了一遍。然後她翻到那張永樂八年的字條——“同行數日,破廟至荒村。彼呼吾阿兄,吾授其書字。風雪雖烈,不知寒也。”背面四個字:“不知安否。”她把字條翻過來,在油燈下看了很久。

她以前從沒把這兩個名字寫在一起。但今天她把“阿曜”和“蕭景曜”寫在了同一行。蕭景曜就是阿曜。那個在破廟到荒村的路上叫沈時淵“阿兄”的孩子。那個在炭灰地上學寫“曜”字的孩子。那個把銅錢砸成兩半、一半留給自己一半塞進沈時淵手裏的孩子。沈時淵今天在御書房裏被他當面問“你年輕時去過北境嗎”的時候,手指在袖子裏攥得指節發白。他差一點就繃不住了——但他扛住了,甚麼都沒說。

她把字條小心折好,放回小本子裏。然後低下頭,在當天記錄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吾今乃知,阿曜者,帝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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