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送別 (1/2)
送別
囚車出城的時候,蕭景曜在批奏摺。
他故意不去看時辰。御書房的角落裏放着銅壺滴漏,流水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裏還是清晰可聞——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在提醒他時間在一刻一刻地走。他告訴自己不要去看那架漏壺,但眼睛總是忍不住往那邊偏。辰時三刻。辰時四刻。巳時。巳時一刻。他在心裏推算囚車走到了哪裏——大理寺到北城門,三里長的街道,押送隊伍走得慢,大概要半個時辰。巳時三刻。囚車該出城門了。
他把手裏的奏摺翻了一頁,卻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上一頁寫了甚麼。摺子上密密麻麻的館閣體像一羣沒有意義的符號,在他的視線裏浮動、重疊、模糊成一片灰色的霧。他盯着摺子看了很久,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硃砂滴下來,在摺子末尾洇了一個紅點,像一滴被凍住的眼淚。
他索性把硃筆擱在筆山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外面開始下雪了——不是前幾天那種細密的碎雪,而是鵝毛大雪。雪片有指甲蓋大小,無聲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漢白玉欄杆上,落在空蕩蕩的宮道上。御書房裏燒着炭盆,銀霜炭把屋子烘得很暖,但窗縫裏漏進來的一絲冷風還是讓他的後頸微微發涼。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長長的宮道,兩側的松柏被雪壓彎了枝頭。宮道的盡頭隱約能看見宮門的方向——那個方向再往北,就是北城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欞上的積雪從邊緣滑落下去,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趙瑾站在門外,從門縫裏看着他的背影。
蕭景曜的肩很寬,但此刻在窗邊站着的姿勢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窄了一些。他雙手背在身後,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握得很緊,趙瑾能看見他手背上突出的指節。這個姿勢他從薊州時就見過——每次蕭景曜心裏有事但不想讓人知道的時候,就會這樣揹着手,自己攥住自己的手腕,好像要用一隻手的力氣按住另一隻手的顫抖。
趙瑾想起很久以前,在薊州大營的營帳外。那回蕭景曜剛收到京城的密報——沈時淵風寒入骨臥牀數日。他嘴上說“死了纔好”,卻在營帳裏坐立不安,最後走到桌邊寫了一個“安”字,遞給趙瑾說“送回京城”。趙瑾問他給誰,他說“沈府”。那時趙瑾以爲只是一封敷衍的信——對權臣的敷衍,對盟友的敷衍。可後來他看到蕭景曜在送信之後,每天都會問一句“京城有沒有回信”,問了一個月,直到補給線再也沒有斷過。
現在蕭景曜站在窗邊,不去城門,不去看囚車出城的樣子。他告訴自己這是正確的——一個皇帝不該去送一個罪臣。但他站在這裏,攥着自己的手腕,和那天在營帳裏說“死了纔好”時一模一樣。
“趙瑾。”
趙瑾從回憶中回過神。“在。”
蕭景曜沒有轉身,仍然看着窗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怕被窗外的風聲聽了去。“你說他到底圖甚麼。”
趙瑾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蕭景曜問過很多次——在薊州問過,在回京路上問過,在沈時淵跪殿請罪那天問過。每一次趙瑾都沒有回答。他只是一個侍衛,不擅揣度人心。但這一次他開口了。
“屬下不知。”他的聲音很沉,“但屬下跟沈大人共事四年。他不是一個貪財的人。”
這句話他說過一次——在沈時淵請罪那天,蕭景曜從大殿側門出來時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他也是這麼答的。但那次蕭景曜沒有接話。這次也是。
蕭景曜站在窗邊,看着窗外的雪。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把甚麼話吞了回去。過了很久,他極輕地說了一句:“那他爲甚麼要認。所有的罪名,他一條都不辯。”
趙瑾沒有回答。因爲他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松柏的枝頭已經被壓彎到了極限,再落一片雪就會折斷。遠處宮門的輪廓在雪幕中越來越模糊,終於完全看不見了。蕭景曜看着那片看不見的遠方,攥着手腕的指節發白。
他沒有去城門。他告訴自己不去看是對的。但他站在這裏,批不了奏摺,看不進文書,握着硃筆在御案前坐了一個上午卻只批了三本摺子。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這樣焦躁。沈時淵是他親手扳倒的——他下定決心扳倒的,他在彈劾摺子上批了“查”,他在定罪詔書上蓋了玉璽。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但他現在坐在這裏,總覺得心裏有一個洞,風從那洞裏灌進來,嗚嗚地響,卻找不到洞在哪裏。
與此同時,顧書寧走進了沈府的大門。
大門上貼着封條,但側門沒有關嚴——抄家的人走時大概只封了正門,側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她側身擠進去,肩膀擦過門框上的積雪,雪簌簌地落進她的領口,冰涼刺骨。
沈府空了。院子裏的雪積了半尺深,沒有掃過的痕跡。正堂的門敞着,裏面空蕩蕩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抄走了,只剩幾張太師椅東倒西歪地翻在地上。走廊的欄杆上掛着幾條撕破的紗簾,在風裏飄蕩,像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手指。廚房的竈臺已經冷了,廚娘走時疊好的圍裙還在竈臺上,上面落了一層灰。花匠的花圃被雪埋住了,桂花樹的枝條被雪壓斷了一根,斷口慘白刺眼。一切都安靜得可怕。
顧書寧踩着雪穿過走廊,走向書房。
書房的門是虛掩的,她推開門,裏面比任何一個房間都空。書架被搬空了——那些沈時淵花了十幾年收集的舊檔、邸報、案卷、信函,全部被抄走了。牆上曾經掛着一幅字的地方只剩下一枚釘子和一圈淺色的印子。那張舊木桌還在,因爲太舊太重,抄家的人沒搬。桌上積了一層薄灰,曾經擺紗燈的位置只剩一塊圓形的空白。空氣裏有一股陳舊的紙墨味,混着灰塵的澀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聞不到的松煙墨香。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層那個抽屜。
空的。
她愣了一下。這個抽屜她拉過很多次——每次都是鎖着的,沈時淵從不打開給別人看。她曾經遠遠地看過一眼:裏面有一方硯臺,硯底刻着一個字;有一箇舊錦囊,裏面裝着甚麼她不知道;還有一些字條。但現在抽屜是空的。抄家的人把它打開了,拿走了裏面所有的東西。
顧書寧蹲下來,手指沿着抽屜底部的邊緣慢慢摸索。抄家只查了抽屜內部,沒有檢查底部。木板和抽屜底面之間有一層極薄的夾層,手指按上去微微下陷。她用指甲沿着邊緣摳了摳,夾層的隔板鬆動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夾層。隔板下面鋪着一層舊紙,紙上放着三樣東西:一方硯臺,一個發黃的舊錦囊,一張折了四折的字條。她認得那方硯臺——是沈時淵書案上用了多年的舊硯,硯底朝上時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曜”字。她見過一次,在沈時淵整理書案時無意中掃到的。她認得那個舊錦囊——它是素色的,沒有花紋,布料已經磨得起毛,邊角的絲線散了幾根。三年來,沈時淵每天清晨從錦囊裏取出那半枚銅錢,貼在胸口;每天深夜獨坐時,又從懷裏摸出來,就着紗燈的光摩挲斷口。他不讓任何人碰這個錦囊,連衛衡都不行。還有一張字條——沈時淵最近才寫的,墨跡還很新,沒有被水浸過,沒有被蟲蛀過,摺痕還很清晰。她輕輕打開字條,上面是沈時淵工整而冷淡的字跡,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力透紙背。
永樂八年冬,於破廟遇一稚子。同行數日,以錢爲信。硯贈阿曜,筆刻其名。今已十五年。不知安否。
下面同樣的四個字:不知安否。
顧書寧蹲在地上,捧着這三樣東西,手在發抖。
外面雪還在下,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得她的鬢髮在耳邊亂飛。她低頭看着硯臺上的“曜”字,看着字條上那句“今已十五年”,看着錦囊上磨得起毛的素布。她忽然明白了沈時淵爲甚麼要說“你父親的目光不錯,你的字,確實比他更好”——那不是誇獎,是託付。他把這些東西放在夾層裏,放在只有她會翻的舊檔旁邊。他知道她是他生命裏最沉默的旁觀者,從永樂二十二年的冬天到如今,一直守在書案的不遠處。他在這個府邸裏沒有可以託付的人,連最親信的人都被他自己調走,所以他用了最安靜的方式——他把鑰匙留給了那個不說話的侍墨。
她捧着硯臺和字條站了很久。然後她做了決定——把硯臺交給蕭景曜。這是沈時淵藏了十五年的東西,是蕭景曜忘了十五年的東西。她不能讓它們被抄沒、被拍賣、被扔進倉庫爛掉。這是她在這個故事裏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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