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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交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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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付

顧書寧是在臘月二十五求見的蕭景曜。

沈時淵被流放已經三天了。這三天裏顧書寧把布包藏在枕頭底下,白天揣在懷裏,夜裏就放在枕邊,翻身時胳膊總會碰到硯臺硬冷的棱角。她還在等——等一個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時機。是等宮裏的戒備鬆一些?還是等蕭景曜的心情好一些?都不是。她只是在等自己攢夠勇氣。她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侍墨,在沈府待了三年,沒有品級,沒有官職,沒有任何求見皇帝的資格。但今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摸到枕邊布包的棱角,忽然覺得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雪就化了。雪一化,路就開了。路一開,流放隊伍就會越走越遠,遠到追不回來。

她換上最乾淨的那件棉襖——其實也不怎麼幹淨,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比她另一件少了幾個補丁。把頭髮梳整齊,用一根素銀簪子綰好。布包抱在懷裏,出了門。

宮門外的禁軍攔住了她。

“甚麼人?”

“民女顧書寧,求見陛下。”

禁軍校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懷裏的布包上停了停,然後落在她洗到發白的棉襖袖口上——那上面還沾着一小塊墨漬,是三天前在沈府書房裏蹭上的。校尉皺了皺眉:“你是哪個衙門的?”

“民女曾在沈府侍墨。”

沈府兩個字一出口,校尉的臉色就變了。沈時淵的案子是臘月二十定的罪,滿京城都知道。一個罪臣府裏的人來求見皇帝——這不是找死是甚麼?校尉正要揮手趕人,顧書寧又開口了。

“民女有沈時淵遺物,需面呈陛下。”

校尉的手停在半空。他猶豫了一下——沈時淵的遺物這個說法太模糊了。也許是案子的證據?也許是漏抄的贓物?不管是哪種,都不是他一個看門的能做主的。他低聲交代了下屬兩句,下屬轉身跑進了宮門。

顧書寧站在宮門外等。北風從門洞裏灌進來,吹得她的鬢髮在耳邊亂飛。她把布包抱得更緊了些。宮門外的雪已經掃過了,青石地面上只結着一層薄薄的冰殼。她低頭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白的,被風一吹就碎成無數片。

過了小半個時辰,太監出來了。不是傳話的小太監,是御前伺候的秉筆太監——蕭景曜身邊最得力的內侍。他走到顧書寧面前,也不多話,只說了兩個字。

“隨我來。”

宮道很長。顧書寧低着頭跟在太監身後,兩側的紅牆被雪襯得格外刺目,琉璃瓦上的積雪偶爾滑落一塊,砸在漢白玉欄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走過太和殿側面的長廊,走過乾清宮門前的銅缸,走過御花園外牆的月洞門。這些路她以前也走過——給沈時淵送文書的時候,每次都是低着頭走同樣的路線。但那時候她懷裏抱的是公文,今天是硯臺。

御書房的門開着。太監在門口站定,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顧書寧邁過門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松煙墨,和沈府書房裏用的是一樣的。她擡頭,看見蕭景曜正坐在御案後批摺子。他穿着明黃色的常服,腰間繫着玉帶,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和四年前在戶部大堂上那個摔茶碗罵孃的紈絝比起來,判若兩人。但他的眉頭鎖着,嘴角往下抿着,手指間的硃筆在摺子上快速遊走,批完一本又拿下一本——他批摺子的姿勢和沈時淵簡直一模一樣,背脊挺直,左手壓紙,右手執筆,筆尖在紙上走得又快又穩。

“陛下。”太監輕聲通稟,“顧氏女到了。”

蕭景曜擡起頭。

他看見顧書寧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不是那種尋常的驚訝——而是一種“你居然還在京城”的意外。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子。他記得她——沈時淵身邊那個不說話的侍墨,三年來每次去沈府議事都能在隔間看到她伏案謄抄的背影。他一直以爲她是個啞巴,後來才知道她只是不說話。他對她的全部印象就是沉默、安靜、還有一個寫得一手好字的父親。

“朕以爲你已經走了。”蕭景曜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批了太久摺子的緣故。

“民女還有些事未了。”

“甚麼事。”

顧書寧沒有回答。她走上前,把懷裏的布包放在御案上。布包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而悶的響。她解開布結,把布展開——裏面是那方舊硯。

硯臺很舊了。硯池裏還殘留着乾涸的墨跡,硯緣上有一道細小的磕痕。她把它翻過來,硯底朝上。

一個“曜”字。

刻得很深,一筆一畫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這個字會被時間磨掉似的。但字跡還是模糊了——不是刻得淺,是被人反覆摩挲過。橫折處磨得最光滑,因爲那隻摩挲它的手指每次都會在橫折處多停留一瞬。

蕭景曜低頭看着那方硯臺。

他的目光落在“曜”字上,停住了。困惑、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煩躁——這個表情顧書寧在沈府見過太多次了。每次沈時淵做了蕭景曜不理解的安排,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比如調他去薊州的時候,比如否決他提案的時候,比如在朝堂上沉默不辯的時候。

“這是沈大人留給你的。”顧書寧說。

蕭景曜把硯臺拿起來,翻過來看正面,又翻回去看硯底。他的手指擦過“曜”字上的刻痕,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留給我這個幹甚麼?”

顧書寧沒有回答。

“他不留遺言,不留陳情,不留任何話。留一方舊硯?”蕭景曜把硯臺放在案上,聲音裏多了一絲煩躁。他看着那個“曜”字,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記憶深處動了一下——很輕,像水面下有甚麼東西遊過,但水面上甚麼都看不到。“他刻我的名字在硯底是甚麼意思?嫌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還要靠他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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