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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追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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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蕭景曜從地上站了起來。膝蓋疼得鑽心,他在沈府臥房的地板上跪了太久,又在御書房的地上坐了太久,腿已經快沒有知覺了。他扶着窗臺站了一會兒,等膝蓋重新能彎曲,然後走到御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詔書紙。

趙瑾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皇帝站在案前,俯身執筆,手腕懸空,筆尖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落在紙上洇成一團黑色的圓。皇帝看着那團墨漬看了幾息,然後換了一張紙,重新提筆。

蕭景曜在寫追令。

他寫得很慢,因爲手還在發抖,落筆不能穩,筆畫比平時粗了一些。但他強迫自己寫得工整——這道手諭是要加蓋玉璽的,是要交給騎兵快馬加鞭送出去的。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寫這道命令的人手在抖。

"着羽林衛精騎二十人,持朕手諭,速往西北。追流放罪臣沈時淵一行。沿途驛站換馬不停,遇阻繞行,遇雪踏雪,務必在三日之內將人截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得有誤。"

他寫完了。看了兩遍,把"死要見屍"那四個字盯了很久,然後加蓋玉璽。手諭遞出去的時候趙瑾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甚麼也沒問。他只是轉身出去,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廊下。

蕭景曜站在御案前,看着趙瑾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雪光裏。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等騎兵出城,等他們換馬一路向西,等他們追上那支流放隊伍,等他們把那個人帶回來。他站在窗邊,看着天色從灰白變成亮白,又從亮白變成一種被雪光浸透的、清冷而耀眼的白。

第一批騎兵在當日下午便折返了。領頭的校尉翻身下馬跪在階前,鎧甲上掛滿了雪沫:"啓稟陛下,西出百里,山道已封。今晨大雪,山體滑坡壓斷了官道,馬匹過不去。屬下帶人繞行山間小道試探,積雪及膝,馬不能進。"

蕭景曜站在廊下聽着,面上沒有表情。"流放隊伍呢?"

"屬下在山道入口處打探到消息——流放隊伍昨日傍晚便已進了山。按腳程推算,今早山體滑坡時他們已經深入山腹,無法折返,只能繼續往前走。山那頭是西行官道,但雪太大,翻山的路已經被徹底封死了。"

"你去了多遠?"

"馬能到的地方屬下都去了。再往裏走雪太深,馬腿陷進去拔不出來。屬下徒步往裏探了二里地,雪沒到大腿,能見度不足十步。實在過不去了。"

蕭景曜沉默了一會兒,說:"換人。換步兵。輕裝簡行,帶乾糧、柴刀、鐵鍬,把雪挖開也要往裏走。"

第二批人當夜出發,帶的是工部調來的開道工具,十個人在雪地裏一邊鏟一邊走,走了大半夜只推進了五里。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傳回消息——山道中段被兩處塌方封死,人力無法短時間內挖通。領隊請求指示。

蕭景曜批覆了兩個字:"繼續。"

第三批人從南山口繞行,走了將近兩天,翻了兩道山樑,回來後回稟——在山另一側打探到了流放隊伍的消息。押解差役在雪災前曾在一個廢棄驛站歇腳,之後便失去了蹤跡。山裏的獵戶說那條路再往西就是無人區了,雪季裏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着出來過。

蕭景曜聽完彙報後沒有說任何話。他轉身走回了御書房,把門關上了。

趙瑾站在門外。他聽見裏面傳來桌椅被碰動的聲音——不重,像是有人走過去時膝蓋撞到了桌角。然後是一陣很長的安靜。他站在廊下,肩頭上落了一層雪,沒有推門,沒有出聲,也沒有離開。

御書房裏,蕭景曜坐在龍案後的椅子上。面前是攤開的卷宗、鋪平的紙張、擱了墨的硃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那兩半拼合的銅錢靜靜躺在掌紋裏。裂痕在燭火的映照下泛着細碎的光。

他剛纔在腦子裏過了無數遍——如果他早點翻開那些卷宗。如果他在沈時淵請罪之前就看到那些紙縫裏的字。如果他在沈時淵流放之前叫住他喊一聲"阿兄"。如果他在十五年前沒有被禁軍抱上馬背、沒有回頭時只喊了一聲"阿兄"便被風吹散——如果他當時從馬背上跳下來,跑回去抓住那個少年的袖子說"你別走,你跟我一起走"——那麼所有的事情都會不一樣。

但他沒有。十五年前他被禁軍抱上馬揹回頭喊了一聲就消失在了風雪裏;三年前他在戶部大堂上跟那個人對峙說了"廢物也會咬人";一個月前他坐在龍椅上看着那人跪在下面說"臣無話"然後批了流放詔書。他一次都沒有叫住他。一次都沒有。

他把銅錢攥進手心裏,低下頭,額頭抵着交疊的拳頭。他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開始習慣了用這個姿勢——額頭抵着拳頭,銅錢攥在掌心裏,肩膀微微弓着。大概是這個月才養成的習慣。這一個月裏他睡得很少,每次獨處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擺出這個姿勢,像一株被風吹了太久之後彎下來的枯草。

窗外又起了風,卷着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的聲響。他聽見御書房外面的廊下有腳步聲——是趙瑾在來回走動,步子很輕,但他能聽出來。那個跟了他三年的人不敢走,也不敢進來,只能在外面一圈一圈地踱。

趙瑾確實沒有走。他把御書房門口的雪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掃完了靠着廊柱站着,燈籠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他聽見裏面的寂靜——那種寂靜太特別了,不是空無一人的靜,而是一個人坐在裏面卻沒有任何動靜的靜,像一池被凍透了的水,連漣漪都沒有了。

趙瑾想起三年前在薊州大營。那時候七殿下還不是皇帝,被周世安操練到吐了三次,夜裏發着燒還非要批軍務。他守在營帳外面聽見裏面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覺得那個人遲早會把自己耗死。後來七殿下登基了,白天在朝堂上跟沈時淵對着幹,夜裏在御書房批奏摺到三更。他守在門外聽着裏面的筆聲、翻紙聲、偶爾一聲極輕的嘆息,覺得那個人比在薊州的時候更累了。但他從來沒見那個人在屋裏待着不出聲。從來都是筆在響、紙在翻、偶爾一聲悶咳。像今晚這樣安安靜靜地坐着、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發出聲音——這是第一次。

趙瑾攥緊了手裏的燈籠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雪地裏,筆直地守着那扇門,像一個甚麼都沒有聽見的木頭人。

夜深了。風越來越大,卷着雪粒從檐角掠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御書房裏沒有點新的炭盆——蕭景曜不讓人進去添炭,裏面的火早就熄了,溫度一點點往下掉。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叫人。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心裏攥着一枚拼合的銅錢,掌心的溫度把銅錢焐得微微發暖。裂紋還在,但被他的體溫焐了一整夜,那塊斷口處的金屬已經不那麼硌手了。

他的腦子裏一直迴響着同一個人說過同一句話的兩種聲音。一種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十三四歲的沈時淵,聲音還有些少年的清冽,蹲在荒村的泥地上對他說:"我們得離開這裏。天亮之前進山。"另一種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一個月前朝會上的沈時淵,聲音平靜得像一口枯井:"臣無話。"

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雪落在雪上。

他把銅錢貼到嘴脣上,嘴脣已經凍得發白了。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像碎了的瓦片。

"天亮之前進山。我等你。"

御書房的燭火跳了一下,熄了。屋子裏陷入了黑暗,只有雪光通過窗紙映進來,模模糊糊的一層白。蕭景曜在黑暗中坐着,手心裏攥着那枚拼合的銅錢,嘴脣還貼着銅錢冰冷的表面。他聽見外面的風在呼嘯,聽見趙瑾在廊下換了一盞新燈籠,聽見雪落的聲音簌簌地壓在屋頂上。他沒有哭。他哭不出來了。他只是坐在那裏,等。等天亮,等消息,等人回來。

但天亮之後不會有人回來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從騎兵第一批折返、校尉說"山體滑坡壓斷了官道"的那一刻開始,他腦子裏那個最清醒的部分就已經告訴了他真相:那個人不在了。他被流放進了大雪封山的無人區,押解差役找不到路折返,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前面是連獵戶都不敢進的雪山。沒有人能活着出來。沈時淵死在那條路上了。死前手裏攥着那半枚銅錢。他派出去一百個人也追不回來了。

但他還是派了人。他讓二十個騎兵換了三批、翻了兩座山、挖了五里雪、繞了半天的南山口。他知道追不回來。但他必須派人去追。因爲如果他不派人去追,他就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哪怕追回來的只有一具屍體,他也得派人去追。他得讓那個人的魂魄在回來的路上知道——有人在追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想要他回去。有人終於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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