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病倒
病倒
永樂二十六年的冬天是沙磧驛幾十年不遇的寒冬。十月就下了頭場雪,十一月朔風裹着硬雪把整個戈壁灘刮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到了十二月,疫病來了。
最初是沙磧驛北面三十里外的一個烽燧出了事——守燧的七個戍卒在一夜之間全部病倒了,高熱、咳嗽、起不來身,其中兩個在第三天就斷了氣。消息傳到沙磧驛的時候陳驛丞正在給騾子添草料,聽完之後手裏的草料筐掉在地上。他沒有耽擱,當即套了一輛騾車帶着藥包趕了過去。到了烽燧一看,情況比傳話的人說的更嚴重。病倒的七個戍卒裏又死了兩個,剩下三個躺在炕上燒得滿臉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呼吸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陳驛丞把帶去的藥草煎了餵給他們喝,又讓人把幾個尚未染病的烽燧士兵連夜撤到別處去。但他心裏清楚,這點藥草頂不了甚麼事。沙磧驛周圍百十里地只有他這一個驛站兼着草藥的週轉點,藥庫裏存的那點東西連應付一次小規模的傷寒都夠嗆,何況是這樣來勢兇猛的疫病。
他回到驛站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沈時淵正坐在院子裏整理白天送來的幾份公文,看見陳驛丞臉色鐵青地走進來,放下了筆。陳驛丞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北邊烽燧出事了。死了四個了。剩下三個也不知道撐不撐得住。"沈時淵問:"甚麼病?"陳驛丞搖頭:"不知道。燒得厲害,咳得也厲害。像是傷寒,但比傷寒兇得多。我帶了藥過去,喂下去了也沒甚麼起色。"沈時淵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幾份公文,又擡頭看了看北邊的天際線——天已經全黑了,甚麼都看不見,但那個方向有甚麼東西正在以一種沉默而不可逆轉的速度向他們逼近。他感覺到了。陳驛丞也感覺到了。兩個人坐在院子裏聽着風聲,誰都沒有再說話。
疫病蔓延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十二月中旬,沙磧驛周邊二十里內三個烽燧全部出現了病例,到了下旬,驛站的東邊那個村子也出了事。陳驛丞把驛站保存的全部藥材都翻了出來,碾碎、分裝,讓人騎馬送到各個點去,但僧多粥少,根本不夠分。他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每天都騎着騾子來回奔波送藥,晚上回來的時候棉袍上結着霜,一雙乾瘦的手凍得發紅。沈時淵沒有閒坐着。他把陳驛丞帶回來的消息一一記錄在紙上:哪個點出了幾個病人、哪個點斷了藥、哪個點有需要轉移的輕症。然後幫陳驛丞分揀藥材、覈對數量、按急緩程度安排送藥順序。那些天他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晚上就着油燈整理記錄到半夜,手上磨出的新繭疊着舊繭。到十二月底的時候,他自己的嗓子也開始不舒服了。
最初只是輕微的發癢和乾咳,他沒在意。這種症狀在西北的冬天太常見了,空氣乾冷,誰都會偶爾咳幾聲。他照常幹活,天不亮就起來幫陳驛丞清點藥材庫存,白天在院子裏給來求救的農戶和戍卒做登記,晚上就着油燈把一天的疫情記錄整理成冊。但到了第三天,乾咳變成了停不下來的陣咳,嗓子裏像卡着一把碎沙,每一次咳都帶着撕裂一樣的痛。緊接着是發熱。那天傍晚他正在幫一個從東村趕來的老漢寫家信——那老漢的兒子染病死了,老漢想給遠在涼州的媳婦捎句話——寫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筆忽然握不住了,墨點滴在紙上洇開一片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手,又擡頭看了看站在對面的老漢,說了句"稍等",把筆擱下,撐着桌沿慢慢坐到了旁邊的條凳上。老漢嚇了一跳:"你怎麼了?"沈時淵想說"沒事",但喉頭湧上一陣劇烈幹癢,他猛地咳了起來,咳得佝僂下身子,咳得胸腔深處發出空洞的回聲,彷彿整個人從內部被掏空了。老漢慌了,轉身跑出去喊人。陳驛丞趕來的時候沈時淵已經靠在牆上喘氣,臉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把他擡進去!"陳驛丞聲音又急又澀。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沈時淵擡回他那間土坯房放到炕上。陳驛丞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像摸着一塊燒熱的石頭。他回頭喊人去煎藥,把藥庫裏最後那點退熱的草藥全倒進鍋裏。沈時淵躺在炕上,燒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脣乾得起了白色的皮。陳驛丞把溼布浸了涼水覆在他額頭上,他就那樣躺着,不再說話了。但那半枚銅錢還在他衣襟裏貼着胸口,燒得滾燙的皮膚隔着衣料貼着那枚銅錢——銅錢也被他的體溫烤得溫熱了,斷口貼着胸口那塊皮膚,像一枚小得不能再小的印章,每天每夜都在那裏蓋同一個字。陳驛丞不知道那枚銅錢的事,他只知道沈時淵在昏迷中偶爾會把手伸到胸口攥住甚麼東西。他沒有去碰。
沈時淵燒了三天三夜。第一天燒得最厲害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渾身滾燙,嘴脣乾裂出血,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不清的囈語,但聽不清說的是甚麼。陳驛丞守在他旁邊,不斷換涼水給他擦額頭和手腕,喂他喝藥汁——但那點藥草根本不夠,藥效太弱,燒退下去半個時辰又升上來。第二天高燒稍微退了一些,但人還是沒有清醒,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地喘氣。第三天早上陳驛丞進來探他的額頭,發現溫度又降了一些,但人依然沒有睜眼。陳驛丞在炕沿上坐下來,看着他乾瘦的、被高燒折磨得脫了形的臉,嘴脣動了動,想說點甚麼,最終還是甚麼也沒說,起身去煎下一碗藥。
第四天拂曉的時候沈時淵醒了。他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嗆醒的,整個人像從水底猛地浮上來一樣,拼命喘了幾口氣,然後咳得蜷縮成一團。陳驛丞聽見動靜推門進來,看到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那張幹黃的臉上露出一絲短暫的放鬆。"醒了就好。"他把一碗溫熱的藥汁端到炕沿邊,"把藥喝了。"沈時淵沒有立刻喝。他靠在炕頭,先把眼睛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是陳驛丞,又看了看屋裏的人影——沙磧驛的雜役、兩個附近的農戶、一個駐站的驛卒,都擠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最後落回陳驛丞身上。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東村的疫情怎麼樣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陳驛丞怔了一下。"東村又倒了五個,"他說,"藥沒了。我已經讓人去鄰縣借了,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到。"沈時淵聽完,點了點頭。然後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那半枚銅錢的輪廓在衣料下面微微凸起。他下意識地把手覆上去,隔着一層粗布按住了它,指節慢慢地收緊了。
疫病在沙磧驛周圍肆虐了大半個月之後,終於有一些緩和的跡象了。鄰縣支持的藥材在臘月二十六那天送到了,雖然數量不多,但好歹能讓最重的幾個病人續上幾天的藥。陳驛丞把這些藥分成了三份,一份送北面烽燧,一份送東邊村子,一份留在驛站應急。他自己已經累得眼窩深陷,下巴上長了一片雜亂的胡茬,但還在撐着。沈時淵的情況卻不見好轉。他的高熱退下去又升起來,反覆了好幾回,身體底子被徹底拖垮了。沙磧驛的冬天太冷,他那間土坯房漏風漏得厲害,陳驛丞讓人給他多添了一牀棉被,又在屋裏加了一個火盆,但那些都不夠。沈時淵的咳嗽越來越重,有時候咳得整個人從炕上弓起來,咳完之後胸腔裏像有甚麼東西在呼呼地響,帶着一種叫人聽了心裏發慌的雜音。陳驛丞站在門口聽着,握了握拳,最終做了一個決定。他去找沈時淵商量把他送到條件稍好的縣裏去。
那天是臘月二十八。陳驛丞進了沈時淵的屋,站在炕邊,說:"我把你送到縣裏去。那邊的醫官比我這兒的土大夫強百倍,藥材也全。"沈時淵靠在炕上,臉色灰白,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凹陷進去,只剩下那雙眼睛還亮着——但那種亮跟十八年前幽州官道上那個十二歲少年的亮不一樣了。那種亮是燒到頭了的燭火最後的、最亮的、即將熄滅的那一跳。他聽完陳驛丞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一下頭。"不去了。"
陳驛丞急了:"你這副樣子留在這兒會死!"沈時淵看着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只是把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然後說:"我知道。不去了。縣裏的藥留給那邊的人用。我在這兒就行了。"陳驛丞還想說甚麼,沈時淵把眼睛閉上了。那是一種讓人沒有辦法再開口的姿態——不是拒絕,也不是固執,只是一種安靜的、塵埃落定的疲憊。陳驛丞在炕邊站了很長時間,最後跺了跺腳,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裏面又傳來一陣悶悶的咳嗽。他站在院子裏,仰頭看着天——臘月二十八的天灰撲撲的,雲層厚得像一塊鉛——他對着那塊鉛站了很久,然後去給沈時淵多煎了一碗藥。
除夕那天沙磧驛沒有過年。外面還在下雪,驛站裏冷清得很,沒有鞭炮,沒有年夜飯,連個像樣的酒都沒有。陳驛丞給沈時淵端了一碗稀粥——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粥里加了幾粒紅棗,也是藥庫裏剩的最後幾顆——放在炕沿上。沈時淵坐起來喝了半碗,剩下的實在喝不下了。他靠在炕上,從窗洞漏進來的那點微弱的光裏往外看。院子裏積了厚厚的雪,雪面上印着幾行腳印——是陳驛丞、雜役和那些來幫忙的農戶留下的。天快黑了,暮色從院牆的縫隙裏滲進來,把整個沙磧驛染成一層灰濛濛的暗藍。沈時淵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半枚銅錢還在。他把它掏出來攥在掌心裏,斷口的棱線貼着掌紋——已經很光滑了,磨了十八年,磨得像河底的卵石。他把銅錢舉到眼前看了看,黯淡的光線下只能看見半個"樂"字。另一半在很遠的地方。在京城。在那個人的枕邊。他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找到它。他不知道那個人還記不記得。他甚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半枚銅錢跟了他十八年,比任何東西都長。
正月初三那天,陳驛丞帶來一個壞消息。從邊鎮方向回來的驛使帶回消息說,通往沙磧驛的西線官道因爲大雪徹底斷了,後續的物資和藥材至少要半個月後才能送到。陳驛丞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裏的公文往桌上一拍,甚麼話也沒說。他知道這意味着甚麼。沙磧驛的藥材撐不過這個冬天了。而沈時淵的那個病如果斷藥,最多再撐十天。
正月初五的夜晚,沈時淵把陳驛丞叫到了炕前。那天他的精神出奇地好了一截——燒退了一些,說話也清楚了不少,甚至能自己坐起來靠在炕頭上。陳驛丞心裏一緊。他見過這種迴光返照——在烽燧裏,在村子裏,在那些最後幾天突然精神起來的病人身上。但他沒有說甚麼,只是走到炕沿邊坐下來。"我有件事想託你。"沈時淵說。聲音還是很啞,但比前兩天穩了一些。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半枚銅錢。銅錢在油燈的光裏泛着暗沉的銅綠色,那根黑繩是新的——他自己在沙磧驛重新搓的,三股編結,手法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樣。他把銅錢遞到陳驛丞面前。陳驛丞低頭看着那半枚銅錢——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那半枚銅錢被擦得很乾淨,斷口光滑油潤,顯然是被人摩挲了無數次的。他接過來,握在手裏,等沈時淵的下文。
"替我送回京城。"沈時淵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陳驛丞忽然覺得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剜了一下。"交給驛路最快的使者,讓他一路換乘,務必送到。"停頓了一下。"交到皇上手裏。"
陳驛丞低頭看着手裏那半枚銅錢,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問"皇上"——哪個皇上?但他沒有問。他認得"沈時淵"三個字,知道這個人做過戶部侍郎,知道他是被彈劾流放的,知道這個人跟朝堂上那些事脫不了干係。他以前不知道那些事,但這一刻,看着沈時淵那雙凹陷的、卻異常清亮的眼睛,他忽然甚麼都明白了。"好,"他說,"我安排最快的驛馬。"他把銅錢攥在掌心裏,沒有放進懷裏,就那麼攥着,好像怕一鬆手它就會從指縫間滑落。
沈時淵看着他攥住那枚銅錢,嘴脣動了動。油燈的火苗在風裏晃了一下,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脣又動了動,像有甚麼話在舌尖上打着轉——很多話。他想說,那半枚銅錢是十八年前從一枚完整的"樂"字錢上砸開的,一半給了那個孩子。他想說,那個孩子現在坐在龍椅上,他可能已經不記得了。他想說,你替我告訴他,永樂八年冬天幽州破廟裏那個分桂花糕的孩子,我一直都記得。他想說,你替我告訴他——阿兄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他想了那麼多話。嘴脣動了那麼多次。但最後,他張了張口,說出的話只有兩個字。
"……去吧。"
陳驛丞在炕邊站了一會兒,似乎等他說下一句。但沈時淵沒有再開口。他只是把目光從陳驛丞身上移開,望向窗洞漏進來的那一點夜空——正月初五的夜空清冷澄澈,幾顆星子在雲層的縫隙裏露出微光。他看着那幾顆星,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放了心之後的鬆弛。像一個人終於把手中捧了十八年的重物交了出去,手臂空了,人也跟着輕了。陳驛丞沒有再問。他攥着那枚銅錢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帶着餘音的嘆息——那聲嘆息裏沒有怨,沒有悔,只有累。他把門在身後帶嚴實了,然後站在院子裏,攤開手掌看了看那半枚銅錢。銅錢在他掌心裏安安靜靜地躺着,斷口的光滑在星光下泛着一點溫潤的暗光。他攥緊拳頭,大步走向了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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