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尋找
尋找
蕭景曜派出的人找了顧書寧將近兩個月。
第一撥人往南走,沿着運河一路尋到江南——蘇州、杭州、揚州,每一個她可能落腳的地方都問遍了。碼頭的船老大搖頭說沒見過,客棧的掌櫃翻着登記簿說沒這個人,書鋪的老闆說前些日子倒是有個女子來問過舊縣誌的事,但問了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第二撥人往西走,沿着官道一路到瓦窯口驛站——陳驛丞說確實有個年輕女子在這裏住過幾天,大雪封路困了七八天,雪停之後就走了,往西去了。再往西就是山,翻過山往西北就是流放地的方向。但山裏的路被大雪徹底封死了,搜了幾天甚麼也沒找到。第三撥人在京城附近搜,把她租住過的那間小屋翻了個底朝天——竈臺是冷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臺上那盆文竹枯了一半,剩下一半還綠着。但人已經走了很久了,久到桌子上的灰積了薄薄一層。
三撥人陸續回來覆命的時候,蕭景曜坐在御書房裏聽完了所有彙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了。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裏,從抽屜裏拿出那疊顧書寧留下的記錄——沈府舊檔,她整理成冊的那份,封面寫着"永樂二十二年至二十五年,沈府舊檔",字跡是他熟悉的,工整、乾淨、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已經翻過很多遍了。從發現硯臺的那天起他就把這疊記錄要了過來放在身邊,每天晚上批完奏摺之後會翻開看一看。起初他看那些記錄是帶着一種急切的、想要拼湊所有細節的心情——沈時淵是甚麼時候開始記掛他的、他做過的那些事背後藏了甚麼、那些他當時沒有看懂的眼神和沉默到底意味着甚麼。後來他看得慢了,不再急着找答案了。他只是把那些記錄翻出來,一頁一頁地讀,像讀一本他捨不得讀完的書。那些字裏行間有太多東西——沈時淵深夜攥銅錢的背影、桂花糕涼了又換的碟子、站在殿外等到霜滿衣肩的等待。每一頁都讓他心裏鈍鈍地疼,但那種疼他捨不得不要。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顧書寧在瓦窯口驛站裏寫的,字跡比前面潦草一些,墨色也淡一些,像是手邊沒有好墨,用粗墨條隨手磨了就寫。但那幾行字很用力——力透紙背的那種用力,下筆的力道通過粗糙的紙頁在背面鼓起了微凸的痕跡。"此三人之事。吾旁觀三年,記之。願後來者見之,知世間曾有如此深情,埋在風雪之下。"蕭景曜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此三人之事。"三個人——沈時淵,蕭景曜,顧書寧自己。她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她一個旁觀者,把自己寫進了這個故事裏。他想她是對的。她不是旁觀者。她從他發現自己失去記憶的那一天起就站在故事裏了,拿着筆,一聲不響地記,等他有一天能夠看見。如果她不在——如果她沒有把那方硯臺從沈時淵舊宅的夾層裏刨出來擺在御書房的桌上——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半枚銅錢的另一半在哪裏。他可能一輩子都以爲沈時淵只是個冷血權臣。他可能永遠記不起阿兄。她救了他的記憶。她把他忘記的那十八年從風雪底下刨了出來,擺在他面前。
他把那疊記錄合上放回抽屜裏。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三月,風裏帶着初春的暖意,柳梢上浮着一層嫩綠。他想:她到底去了哪裏?往西的路斷了,她沒有走到流放地。往南沒人見過她。她沒有回京城,沒有回她租住的小屋。她像雪融化之後的水一樣,滲進了某個他找不到的縫隙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消失得這麼幹淨。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想找甚麼。她替他把硯臺送來了,替他把真相擺出來了,然後她就走了。像一支寫完了墨的筆,被輕輕擱在桌上,再也不動了。她在找他。找到他的記憶。找到了。然後她就沒有別的事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只是在那個三月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初春的柳色,手伸進衣襟裏摸到那枚拼合的銅錢,低頭看着裂痕的方向想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再找。找不見就一直找。"趙瑾在門外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蕭景曜還在窗前站着。風從窗縫裏擠進來,帶着土腥氣和草木初發的澀味。他想,也許她只是不想被找到。也許她已經走完了她想走的那段路。也許她回到了她來的地方——那個他沒有辦法去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來的地方"是哪裏。他只知道她出現在京城的那一天,她甚麼都不懂,像一張被風吹到了這裏的紙。她把紙上的字寫滿了就消失了,像風把它吹走了。他留不住她。他沒有辦法把一張被風吹走的紙再吹回來。他只能站在窗前看着柳色變深變綠,等着春天一天一天地鋪滿整個京城。
而顧書寧確實在往某個地方走。
她離開了瓦窯口驛站之後往西走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收到了陳驛丞託人捎來的口信——沈時淵死了。那天天色很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山脊在線,風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溼冷。她站在官道邊上聽完那個信使的轉述,站了很久。信使問她還要不要繼續往西,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兒,看着西邊那條消失在羣山裏的路。那條路她走不到了。她本來也只是想替蕭景曜走一段他走不了的路,替沈時淵收一個結局。但現在結局已經收了——那個人死了,死在了正月初五的冬夜裏,死之前把銅錢交出去了,最後說的是"沒有"。她站在官道邊上,西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然後她轉身往東走,走回了瓦窯口驛站。她在驛站裏住下來,等大雪徹底化開,等路通了。她在驛站裏做了個夢。
那是個很長的夢。夢裏她站在一間土坯房的角落裏,窗外在下雪,細碎的白影從窗洞的破口裏翻飛着落進來。屋裏有一盞油燈,火苗縮成黃豆大的一粒,在燈碗裏顫顫地晃。炕上躺着一個人——乾瘦的、面色灰白的、眼窩深深凹陷的。是沈時淵。比她在沈府裏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瘦,瘦得像一副骨架撐着一層薄薄的皮。他的嘴脣在動,乾裂出白色皮屑的嘴脣在說着甚麼。她湊近了一些想聽清。他說:"替我送回京城。交給驛路最快的使者。交到皇上手裏。"陳驛丞站在炕邊接過了那半枚銅錢。沈時淵又開口了,嘴脣動了很久,像在斟酌甚麼東西——千言萬語在舌尖上打着轉。顧書寧站在角落裏看着他,她知道他要說甚麼。她知道他有那麼多話想說。她想喊他——想說"你說啊,你告訴他自己就是他阿兄,告訴他你從來沒有忘過,告訴他那十八年你每一天都在想他"。她想喊,但嘴張開了,聲音卻發不出來。她在夢裏是啞的。她只能看着沈時淵的嘴脣動了又動,動了又動,最後只說出兩個字:"去吧。"陳驛丞走了。門關上了。油燈晃了一下。沈時淵靠在炕頭上,臉朝着窗洞的方向。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釋然。她站在角落裏,眼淚在夢裏無聲地流下來。她想走過去,想伸手碰一碰他——哪怕只是碰到他乾瘦的手指,哪怕只是替他說出那些他沒說出口的話。但她動不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原地。她只能看着。看着油燈滅了。看着他閉上眼睛。看着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地變輕變淺,最後徹底停了。她站在角落裏看着這一切發生,看着一個人從活着變成不活了,而她甚麼都不能做。她是一個旁觀者。她從頭到尾都是旁觀者。她在夢裏哭得渾身發抖,但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從那個夢裏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雪已經停了。瓦窯口驛站的院子裏積了厚厚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躺在通鋪上,眼角是溼的,枕頭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水痕。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是涼的,溼的。她在夢裏哭了。跟蕭景曜一樣,她在夢裏替自己哭了一場,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她躺在黑暗裏聽着同屋人的呼吸聲,聽着外面風颳過屋瓦的細響,聽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然後她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本小本子——還在,貼着心口,帶着她的體溫。她用指腹摩挲着封面粗糙的紙面,想到了很多事。想到她第一天走進沈府時沈時淵頭也不擡地說"磨墨",想到她在卷宗庫角落看到那半張字條時手在抖,想到她在除夕夜看到那碟一動未動的桂花糕時在心裏記了一筆,想到她把硯臺放在蕭景曜面前時他困惑又煩躁的表情。那些畫面連在一起,像一條被串起來的線,每一顆珠子都亮着。她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她把那條線穿好了。該看的人已經看到了。現在她要回到她來的地方了。
她不知道"她來的地方"到底在哪裏。她只是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該回去了。這場夢該醒了。她的筆已經寫完了最後一筆,墨幹了,紙合上了,故事結束了。繼續留在這裏也沒有別的事可以做了。她會走。回到她來的時候那條路上,回到那間亮着檯燈的書房,回到電腦屏幕前那篇她寫了一半的文檔。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記起這裏的一切——或者說,記起這一切是"真的"還是"夢"。但她知道那些字會留下來。小本子裏的字、卷宗夾縫裏的字、她記了一頁又一頁的那些暗筆。它們會留在這裏,也許被某個人翻到,也許被風吹散。她管不了了。她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交給時間。
她翻了個身,把那本小本子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枕邊。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落在本子的封面上,把那些被翻卷了的邊角照出毛茸茸的輪廓。她伸手拍了拍本子的封面,像拍一個老朋友的頭,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意識一點一點地沉進那片安靜的深水裏去。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該回去了。然後甚麼都不想了。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灰藍色的天光,是黎明快要到來的那種顏色。瓦窯口驛站在那片天光底下安靜地臥着,院子裏的雪泛着淡淡的藍光,胡楊的枯枝在微風裏輕輕地顫。一切都安靜極了。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像甚麼都還沒有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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