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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此心牢落共誰論(二)

樂曲戛然而止。孟元劭和素素用一個優美的姿態收尾,素素向後仰去,孟元劭穩穩地託着她的腰。四周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雲書也跟着鼓掌,一邊鼓掌一邊對蘊蘭說:“沈蘊蘭,不是我說你,你喜歡誰,自己就要主動些,不要等別人找了其他人,你又生悶氣。就比如以前在學校裏也是,有些男生邀請你三四次,你是一點好臉色不給別人……”

孟元劭扶着素素站穩,低頭用英文說了句甚麼。素素笑着回應,也是一口流利的英文。

雲書衝她們招招手:“素素!這邊!”然後再小聲地繼續對蘊蘭說:“你就是太少出來交際了,這種事情再正常不過,跳個舞算甚麼 。”

素素隔着人羣衝譚家驤遙遙地招了招手,像大明星一般,才款款向兩位朋友走去。譚家驤舉起酒杯遙遙回應了一下素素,似乎在稱讚她舞姿優美。

一直以來,方素素有意在他跟前賣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個大美女這樣對自己,何樂而不爲呢?就比如今天,她分明盛裝打扮來赴約,可是又跑去和別人跳舞,大出風頭。

美人兒這樣獻殷勤,都是爲了自己,他隱隱有些得意。隨着素素的步伐看過去,發現了座位上的沈蘊蘭,兩邊人正在互相招呼,方素素姿態嫺熟得彷彿是女主人。

那個軍裝男子好像講了一個笑話,素素和雲書都笑了,素素笑得嬌俏柔媚,雲書則是大方自然,只有沈蘊蘭,她今日穿了一件薔薇色幾何紋旗袍,或許是來舞廳的緣故,佩戴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華麗的裝飾反襯她的臉色更清冷。譚家驤本以爲,她是不喜歡自己,才總是冷着一張臉。今天他確認了,她對誰,至少是對男的,好像都這樣,客氣但是疏離。

他想到了沈家送給自己的那張沈蘊蘭的相片,相片上的美人正是如此。那個軍裝男子還在不停地講着甚麼,邊上兩位女郎咯咯笑個不停,可是他卻好像致力於要把蘊蘭哄開心。

譚家驤輕蔑地笑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向他們走去。

素素見譚家驤過來,頗有一種女主人的風度,自來熟地介紹:“家驤,這是教導總隊的孟長官,孟長官,這位是總司令的公子,譚家驤。”

譚家驤伸出手,禮貌地笑着:“孟長官。”

孟元劭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點了點頭,沒有握手的意思。

譚總司令統率多支部隊,按常理,孟元劭應該好好巴結這位總司令公子纔對,哪知道他眼高於頂,且本身就對譚巽霆陳舊的治軍方式不滿,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既然是總司令的公子,那自然要擺出姿態,反弄得譚家驤有一絲尷尬。

父親身邊往來不少政屆、軍界位高權重的老臣,對自己尚且有表面的客氣,眼前這人又是甚麼東西。

儘管心裏這麼想,可面子上的功夫仍然要做足,自己如今沒有一官半職,對方看着又比自己年長,便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笑了笑。徑直坐到了素素和蘊蘭兩人中間,把手搭載蘊蘭身後的椅背上,隨意地問:“你也常來這裏跳舞?”

蘊蘭趕緊往雲書的方向挪了挪,輕輕搖頭:“不怎麼來。”這時候,音樂聲再次響起,譚家驤站起身,輕輕握住蘊蘭的手,說:“走,我請你跳支舞。”不待蘊蘭回應,就拽着她往舞池走去。

雲書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看着兩人的背影,想起蘊蘭剛纔和自己說的那些事。——她從第三者的角度看,譚家驤這明顯是一副在追求沈蘊蘭的樣子。她知道他們這樣的公子哥兒,女朋友是一回事,娶回家的太太則是另一回事。她也是十分看不慣這種作風,好在觀察了範錦來大半年,至少他對自己是一心一意的。

孟元劭因爲已經邀請過素素,起身請雲書同他跳下一支舞,雲書同意了,回身看了一眼素素,大美女落了單,臉色有些不好看。

譚家驤輕輕地攬住攬住蘊蘭的腰,聞到了她發頂的香氣,兩人沒有刻意親近,也沒有過分疏遠,保持着最合適的社交距離,這都是她平時受到的那套淑女教育所訓練出來的。

她看到孟元劭又邀請了雲書跳舞,不知道爲何,心情好了一些。隨即又變得更糟,自己爲甚麼要對一個人有這麼強的佔有慾,何況他早就成婚了。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全落在譚家驤眼裏,他有些不滿:“你在想甚麼呢?”

蘊蘭回過神來,不小心踩了譚家驤一腳,連忙道歉,譚家驤覺得好笑,把蘊蘭更往自己懷裏拉近一些,觸及了她旗袍料子下冰冷的肌膚,像抱着一尊瓷娃娃。

“我聽官邸的人說,你其實常來玩,怎麼最近都不見你?”他又這樣問。

“我去的不多,有時候家鄉人送一些時新的菜過來,我家會給譚伯伯送一點。”

譚家驤點點頭:“我說嘛,我早上喫的醃筍,那個味道和吳溪的一摸一樣,不像是金陵本地的口味,原來是你送來的?”

蘊蘭心想真是大公子,從來不下廚,嘲弄地笑道:“那不至於,我們家送的,只怕早就喫光了,許是老夫人送的……”

說到這裏,她愣了一下,現在人們稱呼的譚夫人,並非譚家驤的親生母親,他的親生母親在鄉下,沈蘊蘭還去拜訪過。

果然,聽到有人提起生母,譚家驤面色一滯,他事母至孝,在北平時,即便不和父親通信,也堅持寫信給母親。只是被父親的人押回金陵後,還沒機會回鄉。

兩人沉默着轉了幾圈,譚家驤才問:“你見過我母親?”

蘊蘭打量着他臉上的神色,她只覺得這個男人,提到自己的母親時,便完全不一樣了。她也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早早離自己而去。垂下了眼眸,輕輕地說:“偶爾去過幾次,譚老夫人招待的。”

她的用語十分恭敬,依然叫她“老夫人”。事實上,沈家人對總司令新娶的譚夫人並不滿意,夫人的孃家人遍佈財t政金融屆,沈秉宇頗爲忌憚。

譚家驤心中的柔軟之處被觸動了,他輕輕問道:“我母親好嗎?”

“很好呀,每次都給我好多喫的。”蘊蘭很知道,想念母親是一種甚麼樣的體會,故而努力用一種活潑的語氣講話,但聽起來卻一團孩子氣,譚家驤不自覺露出一個笑容,神情卻和剛纔完全不同。蘊蘭看着他,亦是十分溫柔的神色。

母親,母親。他的思緒飄遠,又被音樂聲拉回,最終落在了眼前這個少女身上。她的臉和相片重疊了一部分,只是她本人說話做事,比相片要生動許多。他又想起她叫母親“老夫人”時恭敬認真的樣子,心中生出歡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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