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十一章 徘徊一晌幾般心 (1/2)
第二十一章 徘徊一晌幾般心
那個團長姓石,也在隊伍裏,自從知道了他和那對母女的事情,蘊蘭對此人就沒有好臉色。石團長也是叫苦不疊,暗自慶幸當時自己的舉動不算太過分,好在不構成調戲,說出去,也是這位少夫人自己沒臉,希望彼此能夠相安無事。他哪裏知道,蘊蘭介懷的是另一件事。
路上不過也走了兩天,石團長就有了更大發現,我勒個親孃,這位孟師長對少夫人的關心也太過頭了。上車下車親自接着,住的房間要親自看過沒問題,他一時搞不清這是在巴結還是在趁機勾引,當然以他對人的認識來說,勾引也是完全成立的。
明天就能到江州,今晚的駐地有一棟別墅,主人家逃難去了內地,只留了一個人看屋。見到是中央軍,理所當然地讓他們住進去。孟元劭挑了最大的臥室讓蘊蘭住下,巡視完部隊,想着上樓看蘊蘭一眼。
臥室裝飾奢華,蘊蘭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換上睡衣,把溼漉漉的頭髮擦了又擦,忽然想起來自己在金陵的那個房間,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也住進了別人嗎?
正在愣神間,有人在輕輕地敲了門。蘊蘭放下毛巾,是孟元劭,她笑了笑,把半乾不幹的頭髮用手攏到腦後。
“明天就到江州了。”他軍裝依然整齊,沉聲說道,看向她的眼神裏,又有着留戀。這個想法讓他覺得危險,他假意輕鬆地走進房間環視一圈,彷彿華麗的陳設是作戰室的地圖。
“這三天,你辛苦了。”他如是說。蘊蘭很感激他,又不知道說些甚麼好。他已經拿起一張唱片擱在留聲機上,放上指針,卻沒有轉動起來。孟元劭覺得奇怪,俯身下去檢查,蘊蘭也好奇地湊了上去,彎下腰,溼漉漉的頭髮垂到了胸前。
“機器是壞的嗎?”她有些疑惑。
“看看就知道了。”孟元劭笑着看了她一眼,他在上軍校前學習的是理工專業,對機械維修還有些心得。
蘊蘭把手撐在膝蓋上,認真地看着他,他不知道爲甚麼,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從前的時候,她認不得街頭畫報的字,在膝蓋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個個字念給她聽。心裏有簇火苗被點燃了。
唱片突然滋滋地轉動起來,咿咿呀呀的女聲流淌出來,是一首老歌,叫《岷江夜曲》。
椰林模糊月朦朧,漁火零落映江中。
船家女輕唱着船歌,隨着晚風處處送。
蘊蘭輕輕地“啊”了一下,臉上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孟元劭就是這樣,跟着他甚麼都能解決。他亦是有些小得意,伸出手來:“一起跳支舞吧,現在這倒是難得了。”
蘊蘭沒有拒絕,搭上手臂,二人輕輕踱起步來。
房間比不上跳舞廳,他們能展開的空間有限,兩個人只能慢慢邁着很小的步子,動作都又輕又慢,不知道怕驚動甚麼,卻好像最怕驚動的是自己。
長江上游,武漢戰況焦灼,第三戰區奉命在下游一帶防止日軍迂迴包抄。他很熟悉炮火,在淞滬戰場的時候,無數的炮火聲曾在他耳邊炸開。此刻,歌聲卻吱吱呀呀的:
岷江夜,恍如夢,紅男綠女訴情衷。
心相印,意相投,對對愛侶情話正濃。
歌聲把他帶出了炮火,蘊蘭身上的香氣不知何時鑽進了他的鼻腔。他只是戀戀地望着她,從前在戰場上的時候,他很少想起她,可見了她,卻又那麼捨不得離開,總想着能多呆片刻便多是片刻。
蘊蘭忽然看見他耳後有一道猙獰的疤痕。“這是怎麼回事?”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自己耳朵同樣的位置,彷彿在比對。
孟元劭反應過來,笑了一下:“淞滬會戰的時候,一顆子彈擦過去的。沒要了我的命。”
蘊蘭停下了腳步,打仗是這樣的,她不也剛剛經歷過,和日本人擦肩而過,那時候她也以爲自己要死了。
她忽然覺得身上有些冷:“送完我,你是不是又要上前線了?”
他不防備她竟然關心自己,手卻依然搭載她後背上,似乎在安慰她:“只是在側翼做防禦部署。”
蘊蘭爲兩年前自己曾經那麼想過孟元劭而感到羞愧——埋怨他拋棄髮妻,在跳舞場和漂亮的女孩子跳舞,家國大義只是說在嘴上。她默默地垂下了頭。
孟元劭知道她在想甚麼,她定然是關心自己的,心中微微地發澀,他把蘊蘭攬進懷裏,輕輕地靠在自己肩上。手指觸碰到她仍潮溼的頭髮,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把那氣味記得再分明一些。
蘊蘭不敢抱住他,又不敢伸手推開他,手指在他的軍裝上輕輕地摩挲着,碰到了冰冷的皮質槍套。
“在戰場上,我從來沒有怕過,可是我知道你不見了的時候,我怕得要死。”他極平常地說着重如千鈞的話,在她耳畔響起。
蘊蘭終是輕輕地推開了他,看着他耳後的那道疤,輕輕地說:“別這樣,你也要好好地活着。”
她不忍任何一個人死去,何況這是保家衛國的軍人。可這關心卻終於讓他忍耐不急,他許是瘋了,攬着蘊蘭的手臂微微發熱,他看着她清亮如水的眸子,她終於是嫁給了他。
孟元劭笑了一下:“軍人不能總想着怎麼活下去,你嫁給譚家驤也是好事,畢竟,或許我哪一天就死了。”
他也伸手去觸碰蘊蘭的耳後,那裏t並沒有傷疤,或許剛洗完澡的緣故,是冰涼的。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沈蘊蘭有些慌亂,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