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三十八章 小槽紅酒 晚香丹荔(二) (1/2)
第三十八章 小槽紅酒 晚香丹荔(二)
四人都忘了打招呼,有個老人趕着牛車,慢慢地過去了,等再看到素素,雲書才反應過來,小跑着過去。她穿着洋裝,窄窄的裙子只到膝蓋,跑起來倒不是很方便。
二人見面,也是熱情地擁抱了許久。蘊蘭沒有過去,只是在對面看着。黃維中拉開了一段距離,又擡手看了看時間,似乎是在等車子。
素素和雲書已經手挽手走開,熱絡地聊起來,清脆的笑聲分明地傳到了蘊蘭耳朵裏。她抱着自己胳膊,也在路邊來回地踱着步。不過才一會兒,兩人的聲音就低了下來,雲書似乎着急了,連說帶比畫,素素還是往日那副驕傲又自信的樣子。蘊蘭一時間有些擔心,不知道要不要過去,只希望兩人不是因爲自己吵起來。
就在這時,汽車到了,黃維裝好行李,請素素上車,奇怪的是,車子卻遲遲沒有發動,雲書和黃維中就站在路邊,素素卻從車窗裏看向蘊蘭,越過她,直直望向她的身後。
蘊蘭明白了,她是在等譚家驤和自己道別,她回身看過去,一個人影也無。許是她打量的這個動作刺激到了素素,車子起動了,轟轟地離開。
樓上,譚家驤正在伏案寫着甚麼,蘊蘭進來,也不曾察覺,房間裏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蘊蘭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開口提醒道:“素素回去了。”
奮筆疾書的右手停了一下,又繼續下去。蘊蘭走過去,到他身邊繼續說:“她在樓下等了很久,等你去送她。”
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說這個,譚家驤卻放下了筆,擰好蓋子,另起話頭:“陸小姐的住處,都安排好了?”
蘊蘭點點頭:“嗯。”
譚家驤站起來,衝她走過去:“她難得過來,我們還是要盡地主之誼,我已經命人去備菜了,我們老家的大司務,不比一品香的差。我還讓維中去請了幾個文化界的人過來作陪,到底是你的好朋友,總要讓她盡興而歸。”
因爲是她的朋友,所以他要這樣鄭重其事地去招待,好像是在說,她的份量也有這麼重。
蘊蘭垂下了眼眸,無意識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譚家驤面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沈蘊蘭到底心軟,只要自己好好對她,他們……他全然忘卻了剛纔自己說的那些話,快走兩步,把妻子抱在懷裏,又緊了一下,想要把她嵌進懷抱裏,她到底是瘦了許多,他貪婪地呼吸着她發頂的香氣,蘊蘭並不愛用香水,身上有一種整潔的氣味,讓他心安。
“蘊蘭……”他有千言萬語想說,那應該是屬於二人新婚後,在閨房對妻子說的,卻因爲他開赴章貢做事而耽擱了,他想對她說小時候在家裏的事,跟着父親去上海的事,一個人在北平闖蕩的事。
他最想說的是,他失去了姆媽,不能再失去她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們重新開始過,好不好?”譚家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沈蘊蘭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聞到他衣料的味道,她想掙開譚家驤,卻發覺自己被他抱得很緊。
“我以後會永遠對你好的。”他又這樣說,沒有發現妻子的手只是僵硬地垂在身側,並沒有抱着他。
雲書的那個計劃實在大膽,但好像是最好的辦法。蘊蘭如是想。
晚間的宴席上,譚家驤和陸雲書都是極熱情外向的人,自是熱鬧,雲書講話愛嗆人,譚家驤倒是從不着鬧,他從來不和女士計較,說不過雲書,就笑着默默再喝一杯。酒是鄉下釀的普通米酒,有一種甜甜的味道,就連蘊蘭這樣從來不喝酒的人,也忍不住多喝了幾杯。
等到二人回到房間時,蘊蘭明顯覺得腳步有些虛浮,譚家驤尚未察覺,蘊蘭自去牀上靠着休息,一坐下,竟然覺得房子在震動,她有些着急地站起來:“不好,日本人的飛機又來了。”
她聲音清甜中有着幾分慌亂,譚家驤的襯衫釦子剛解了一半,聽她這麼說,也是一驚,可窗外萬籟俱寂,這個季節,蟲鳴聲都沒有出現,哪來日本人的飛機。
蘊蘭猶自想往外跑去,腳下卻像踩在棉花堆裏,還沒邁出兩步便站立不住,整個人往前栽去。譚家驤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扶住了她,蘊蘭軟軟地倒了在他的懷裏。
天旋地轉,一定是轟炸機來了,所以房子也在顫抖。蘊蘭突然有些害怕,想要用力攥着譚家驤的衣襟,好快點出去:“我們快走,房子在動。”
譚家驤看着她,衣衫整齊,髮髻一絲不亂,但雙頰泛紅,眼睛霧濛濛的,他一下子明白了,她喝醉了。
嘴角忍不住掛起一個笑容,她今天喝了多少?譚家驤想不起來了,可這種米酒從來是不醉人的,她卻能喝醉了。
他乾脆把蘊蘭打橫抱起,輕輕放在了牀上,蘊蘭有些着急,她一心想出去,譚家驤摁住了她:“別怕,飛機沒有來,是你喝醉了。”他自己也未曾發覺,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蘊蘭迷濛地看着他,耳畔似有隱隱的轟鳴,桌椅牀幔都在輕輕晃動。真的不是轟炸機來了嗎?她很疑惑,手裏攥着衣襟的力氣於事無補地大了幾分,嘟囔着:“牀真的在動……”
譚家驤愛喝酒,酒鬼也見過不少,卻不意妻子醉倒了是這副樣子,他眼底都是笑意,溫柔地哄着她:“牀沒有動,你醉了,蘊蘭。”想了想,拿過一隻鵝絨枕頭,輕輕地墊在她身後。
牀頂的幔帳轉得更厲害了,沈蘊蘭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別人這種奇怪的感覺。譚家驤卻明白喝醉了的人是甚麼樣的,他用手指輕輕撫摸着妻子的臉頰,才發現她臉頰燒成了坨紅,有一種灼人的溫度在那裏:“是不是不舒服?這麼點酒你都能醉?”
她的眼睛裏裝滿了霧濛濛的水汽,茫然無措,好像聽懂了那個醉字。自己是喝醉了?蘊蘭想。那該怎麼辦?她有些苦惱地舔了一下發乾的嘴脣,譚家驤看着妻子這樣子,心裏有甚麼地方狠狠地動了一下,他吞嚥了一下口水,握住妻子的手,言不由衷地說:“休息吧,睡一覺就好了。”他緊緊地和蘊蘭十指相扣,覺得自己手心的溫度也是燙得嚇人。
沈蘊蘭倒在牀上,身體卻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來停止那無休止的轉動。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腦後硬邦邦的髮髻硌得難受,支撐着坐起來,想想把頭髮拆開。
她纖細的手指從他手中抽開,在烏黑的髮髻上無意識地摸索着,找尋髮夾的位置。偏着腦袋,好容易取下來幾枚,頭髮卻只斜斜地掉下來一縷,t忍不住有些生氣,緋紅的面頰和迷茫的眼眸盡落入譚家驤眼中,自有一種嬌嗔和嫵媚,讓他不能自已。
終於還是再次握住她的手,沙啞地說:“我來幫你。”蘊蘭手中原本握着的髮夾順着他的掌心輕輕地落下去,掉在地板上,叮叮的幾聲,他心癢難耐,只想快點把她頭上的髮夾都取下來,他哪裏會做這些,蘊蘭的身體又燙得嚇人,心猿意馬間總算找到了一枚,取下來,頭髮卻仍是好的,心裏更急起來,連續取下幾枚,忍不住在心裏笑罵了一聲:“真是見鬼了,女人的頭髮怎麼有這麼多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