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四十二章 卻是舊時相識（一） （1/2）

第四十二章 卻是舊時相識（一）

昆明暫時還是抗日後方，但風氣比陪巒開明，雲書的新民劇社早就遷到這裏。香港一陷落，又有更多人湧入昆明，再度重逢，雲書抱着小南生，激動不已，逗着讓孩子管自己叫乾媽。

如今房子很不好找，在雲書的幫助下，他們總算賃得一處，駱以舟在門口掛牌應診，他看病歷來有個脾性，以治病救人爲先，錢的事，總是擱在後頭。

夫婦二人都不擅交際，單靠窮人間的一點口碑，日子逐漸捉襟見肘起來。蘊蘭總想着能不能去找份事情做，可自己實在身無長處，巧的是，新民劇社最近正在排一處民間採風改編來的舞劇，有個演員生病了，雲書請蘊蘭幫忙頂替一下排練，哪知道蘊蘭十分有天賦，只半天功夫，已經跳得極好，這還不算，她本來有舞臺表演的底子，又給他們提出了許多意見，雲書讓演員們按照蘊蘭提到要求重新排練過，果然效果好了許多。

這下雲書拍板，劇團僱傭了蘊蘭。

蘊蘭回到家裏，看到駱以舟的大衣上有沾了灰塵，取了刷子給他輕輕拂去，繪聲繪色地轉述了一遍雲書的話。

“話說在前頭，我們劇團沒有固定薪水，全看最後能賣出去多少票。”

駱以舟剛倒了兩杯茶，聽妻子這麼說，先是一愣，繼而俱是哈哈大笑。阿今覺得主人家真是糊塗了，都這種時候了，還能笑得出來。

笑畢，駱以舟有些慚愧地握住妻子的手：“蘊蘭，跟着我，你總是喫苦了，我這一陣子，儘快想辦法找份事做。”

有些醫生的診所，丈夫坐診，太太在外間負責招待，無論如何，他不能讓沈蘊蘭做這種事，以她的身份地位，這樣拋頭露面伺候別人，被沈家人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麼說自己無能。思來想去，不如自己去找找門路，能領一份固定薪水最好。

蘊蘭最怕丈夫這麼說，趕緊按住那隻手：“根本沒有的事，你想到哪裏去了。”

駱以舟微微嘆氣：“以前你總是足不出t戶的少奶奶。”

蘊蘭有些嗔怪地搖了搖頭：“那都是過去了，我要是想當少奶奶……”她突然想到了另一個人，心中一動，探了探身子問丈夫：“怎麼，我出去工作，你不開心嗎？”語氣裏全是俏皮。

駱以舟不意她會這麼說，趕緊搖頭：“哪裏的話，我看你很喜歡這份事，連薪水都沒有也肯去。”說到這裏，他也是忍俊不禁，“我替你開心。”

他話裏有三分揶揄，剩下的全是對妻子的讚許。蘊蘭卻不管那許多，蹲下身子，從牀底下拖出一隻皮箱，找出了一本駱以舟的《人體解剖學》，坐下翻看起來。

駱以舟心裏好奇，就問了出來：“不是去教跳舞，怎麼又看起這個來？”

蘊蘭只翻開一頁，發現筆記上記得都是拉丁或者英文本母，她英語也只能看看一般的報紙，遠沒有到專業水平的程度。於是便笑着對駱以舟說：“我想，舞臺表現要好，總不能只和他們說一些形而上的東西，也要告訴他們具體人體的結構，這才更能按圖索驥，讓身體更有表現力。只是，Dr.駱筆記上的英文，我是一個也看不懂，可怎麼辦呢？”

駱以舟笑了，拿出紙筆，又快速給蘊蘭畫了一幅人體結構的草圖，這原是他們大學裏的基本功。

沈蘊蘭乾脆擺了幾個常見的舞蹈姿勢，請駱以舟畫下來，標註出不同動作發力用到的肌肉羣。蘊蘭又自己看書，琢磨了一會兒，先總結了幾條基本原則。

第二日去舞團指導的時候，蘊蘭就拿着駱以舟畫好的圖給大家看，衆人都覺得新奇，看來這位指導不僅舞跳得好，理論知識也豐富，這一來，她就站穩了腳跟。

劇團的工作比蘊蘭想的有趣許多，除了沒錢這個最直接的問題，一幫年輕人湊在一起，有想不完的點子，說不完的話，是以那個最大的困難，好像也微不足道。

更讓蘊蘭歡喜的是，同事對自己能力的肯定，他們在肯定她做的事，而不是她的身份，從前是沈秉宇的侄女，後來是譚家少奶奶。她看到自己是如何實實在在地發揮了作用，整個人也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光彩。

這日，蘊蘭照例在劇團盯排練，又和雲書湊在一張破桌子前討論表演服裝的問題，爲了節省經費，這些事他們都儘量自己動手，就這樣商議了半天，陸雲書才猛地想起來，直直地盯着蘊蘭，從前她想要做壞事的時候就會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大逆不道的話。

“忘了告訴你，素素如今也常來昆明，她還贊助了我們劇團呢，好像……今天她就該來了。”

蘊蘭原本笑意盈盈的臉瞬間凝固了。

“她來這裏？”她急得聲音都變了，就差跺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讓譚家的人——”

雲書知道她的意思，想安慰她，你們已經離婚了。話還沒說出口，門口的光線便被人影遮了一下。

一個女郎盈盈地走了進來，手裏的漆皮手包隨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她還如從前一般，不管到甚麼地方，都有一股皇后的派頭。

雲書嘿嘿地衝蘊蘭訕笑了兩下，轉過身去招呼：“素素，你來了。”

方素素沒有來得及回應，她看到了雲書後面那人，頭上綁着紅色的髮帶，紮成一個蝴蝶結，上身是最尋常的印度綢白襯衫，卻搭配了一條南洋風的紗籠布黑襖褲，上面纏着密密的枝蔓，襯得她身型高挑。她幾乎不敢相認，可看那臉蛋和神情，分明又是沈蘊蘭。

咖啡館裏，二人隔着紅格子的壁紙對坐，昆明的咖啡館不多，還是美軍來了以後纔有的，出入的均是素素這樣的時髦女郎。侍應生上了咖啡，這纔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與尷尬。

素素衝蘊蘭笑了笑，示意她喝咖啡。

那笑容好像和從前沒分別，但又像是甚麼都變了。她還是那麼美，只是現在像一朵開到最盛的玫瑰，被摘了下來泡進了福爾馬林的玻璃瓶裏。

她好像也被蘊蘭看得有些不自在，從手包裏取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根菸，姿態嫺熟，可蘊蘭記得很清楚，素素從前是不抽菸的，而且……

譚家驤不喜歡女人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