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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四十五章 東風惡 歡情薄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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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東風惡 歡情薄

這時候,恪戎忽然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總司令的膝前,仰着小臉,奶聲奶氣地撒着嬌:“爺爺爺爺,我喫飽了,你看,碗都喫光啦。”

總司令低下頭看着他,笑容極其慈愛,和人們見到的相片、畫報上的樣子全然不同,沒有一點掩飾。

“喫飽了?喫飽了就讓錢副官帶你出去玩。”

恪戎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父親,眼中全是對玩的渴望,譚家驤只看了他一眼,用幾乎看不出的幅度輕輕揮了揮手指:“去玩吧。”

他不敢看他,人人都說,這個孩子和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可他剛纔看到他,卻覺得他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恪戎如蒙大赦。他轉身就跑,小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嗒嗒聲,被早已候在那裏的錢副官一把撈起來,哈哈大笑着,扛在了肩頭。他最喜歡這樣騎大馬,咯咯地笑起來。官邸裏如今人人都知道,小少爺一來,總司令和夫人心情一定會好,大家也都輕鬆一些。

譚家驤聽着那笑聲漸漸遠去,忽然想到了沈蘊蘭,她到底在哪裏?

那好像是自己人生中唯一擁有過的溫暖,只是擁有的時間那麼短暫,如果她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等到日軍投降,蘊蘭和駱以舟在上海團聚,又是三年以後的事情了。

上海變了樣。美軍大量進駐,吉普車在霞飛路上轟隆隆地開過,就連路邊賣烤白果的小販也學會了幾句洋涇浜英語,見着高鼻樑的軍官便堆着笑喊“哈囉哈囉”。從後方勝利歸來的中央軍則負責接收日僞資產,從虹口的倉庫到達官顯貴的公館,一棟一棟地粘貼了封條,又一棟一棟地解開封條換上新主人。淪陷時期的漢奸們跑的跑、抓的抓。

沈秉宇就是在這個時候,輕而易舉地替侄女夫妻在上海尋了一小棟兩層的小洋房,紅屋頂黃磚牆,蘊蘭堅持要付租金,主人家哪裏敢收,只求沈秉宇開具一紙證明,讓他們的通行證和其他資產都能平安無事,便千恩萬謝,覺得是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

至於沈秉宇自己在上海接收的宅邸,則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那是一座西班牙風格的別墅,瓦筒坡面的屋頂在陽光下泛着暖赭色的光,底層是半圓的拱券門廊,螺旋紋的柱子撐起一片敞廊,二樓和三樓貼着黃色的面磚。草坪是建築的三倍有餘,幾株香樟老樹灑下大片的濃蔭,散步其間,竟不覺得自己身處鬧市,

譚家驤隱約想起來,這原是日僞時期一個煤炭大王的私宅。想來是姓了公,又被人拿來討好沈秉宇。他嘴角微微一扯。

沈秉宇從前是甚少貪腐的。他以讀書人自詡,愛惜名節,但這幾年來譚家的態度讓他寒了心。從前譚巽霆在政界多倚仗沈秉宇,譚家驤坐大以後,卻開始把手伸向他,以各種理由,想盡辦法逼沈秉宇讓出位置。尤其是抗戰勝利之後,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手下的人重組,插入許多譚家驤培養的人。他乾脆領了個省政府主席的虛銜,遠遠地躲到上海來,原來的那一攤子,便任由譚家驤去鬧。

但沈秉宇走了,他原來手底下的人也要喫飯,這鬧起來可不是小事。譚家驤和父親商議許久,認爲還是應該請沈秉宇繼續兼任,做一段時間的過渡纔行。是而今日他親自登門造訪。

會客廳裏的皮沙發是英國貨,譚家驤坐了片刻,環顧了一圈那些顯然不屬於沈秉宇品味的陳設,便站起來,踱到走廊上。他要看看,這座別墅到底有多大。

走廊鋪着暗紅色的地毯,另一側,似乎是間書房,門半敞着,漏出一線亮光和一縷極淡的墨香。

沈秉宇的書房,本是不許人隨意進出的。但南生七歲了,已經開始認字,見了筆墨就鬧着要寫,是故被特許進入這間禁地。小女孩此刻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官椅上,雙腳懸在半空,粉嘟嘟的手攥着一支毛筆,兩條腿晃來晃去,聲音又脆又急:“我要寫字,我要寫字!”

譚家驤看到女孩身邊站着一個女人,微微彎腰,穿一件豆沙粉旗袍,印着淺綠色的福壽小團紋,後腦勺挽着一個髮髻,露出一抹雪白脖頸,儘管臉被小女孩擋住了,仍能看出是個美人。

他心生好奇,這個女人是誰?過去有抗戰夫人,抗戰勝利之後又流行勝利夫人,接收了房子、車子,順便也接收前一位主人留下的女人。莫非沈秉宇也趕了這個時髦,在這裏金屋藏嬌?

可他立刻便否決了這個滑稽的念頭。沈秉宇不是那種人。他太瞭解他了——這個老腐朽,連貪都貪得那麼有分寸,何況是色。

那便不知道是哪家的太太,帶着孩子來做客的罷。他這樣想着,便轉身要回去。

“你就自己寫嘛,想怎麼寫都可以。”

譚家驤的腳步頓住了,聲音帶着久遠的熟悉,卻給他的心臟重重一擊。

自己已經多久沒有聽到她說話了。他大腦空白一片。只想到蘊蘭走了以後,他發瘋似地派人去找的那段日子,“必須找到她,不肯回來,那就殺了她!”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都不知道是真想殺她,還是怕自己不這樣說,手下的人便不會當真去找。可是她卻人間蒸發了一樣。

後來父親彷彿下達作戰命令一般,不容置疑地在報紙上刊登了離婚啓事。登報那天,他坐在去西北的火車上。他出行向來不願搞特殊,就坐在普通客艙裏,聽到旅客用天南地北的口音討論。

“喲,總司令的公子,這時節竟然登報離婚。這真是稀奇了。”

“有甚麼好稀奇的,這種事,多半是男的不老實,要麼就是女的不老實。”

“譚家手裏握着槍桿子,給女的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不老實,多半是這位太子風流成性,少奶奶受不了要離婚的……”

“他們這樣的人家,三妻四妾不是很常見的麼?”

“嘖嘖嘖,現在世道是變了,到底是富貴人家,離婚都弄得這麼時髦。”

……

他摘下帽子蓋在自己臉上,怕別人看出自己有異樣,當時他就想,如果再讓自己碰到沈蘊蘭,自己一定要捏碎她的每一根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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