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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五十一章 老人舊日曾年少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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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老人舊日曾年少

一星期後,南京侍從室給譚家驤打來電話,命令教育長親自去薩遜路二十八號拍幾張照片,洗出來送到南京去。

薩遜路二十八號。譚家驤把電話撂下,在椅子上坐了半晌。他隱約知道那是甚麼地方,卻摸不透父親這通命令的用意。他已經學會了不在父親面前問爲甚麼,不論父親說甚麼,他都說好。

他老老實實帶了人過去拍照片,洗好,一張張確認,親自送到南京去。

總司令卻不在國防部,也不在官邸,侍從把他帶到了南山,崗哨早就在路邊鋪開,車子一路通行,在半山腰停下來,譚家驤已經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在公開場合,父親總是穿着戎裝,私下多是長袍馬褂。

他一個人站在沈蘊蘭父親的墓前。

譚家驤好像知道了甚麼,皺了皺眉頭,還是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收斂神色,走上前去,恭敬地叫了一聲:“父親。”

總司令拄着手杖,聽到兒子的聲音,卻沒有回頭,父子二人就這樣靜靜站着,各懷心事。不知道過了多久,譚總司令開口了:“t我要你帶的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父親。”譚家驤走上前去,雙手把文檔袋遞上。譚巽霆接過後,自己動手拆開了牛皮紙封口,抽出裏面那一疊黑白照片,一張張看過去,到底是不一樣了,已經過去多久了?他想。

沉默了一會兒,他纔開口問兒子:“你知不知道,我讓你去拍照的是甚麼地方。”說着,把文檔袋遞還給兒子。

譚家驤看着青石墓碑上倉勁有力的幾個大字:沈公秉穹之墓,孫文敬題,已經隱隱猜到了,卻不敢妄自揣測,只說:“不知道,阿爹。”

譚巽霆似乎也早有預料,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也不奇怪,畢竟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時他與面前這座墳塋的主人,都追隨先總理,爲革命奔走,袁世凱把他們當成眼中釘肉中刺,可他們偏偏就要在虎口拔牙。沈秉穹總是比自己更能幹,暗殺了袁世凱的“東南柱石”後,自己做起了督軍,準備繼續大展身手。

然後,那間房子裏響起三聲槍響,他永遠地倒在血泊裏。

“那時候整個上海灘都是袁世凱的捕房和便衣,沒有人敢去收屍。袁世凱有意要讓他曝屍街頭,給衆人看看,和他姓袁的做對的下場——”說到這裏,譚巽霆自己都不知道,當年的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

譚家驤從前從沒有聽父親用這幅口吻說過話,可那確實是父親名震上海灘的開始,他順着說出了自己知道的過去:“是父親不懼危險,親自跑到上海,裝殮入棺,開設靈堂,總理亦稱讚父親……”

這些事情,父親的手下人和自己說過,母親和自己說過,沈秉宇和自己說過,獨獨父親,今天是第一次和自己說。

那是獨屬於父親的風雲時代,白雲蒼狗,如今自己,乃至蘊蘭,都不再年輕了。

“秉穹兄死後不過一個月,袁世凱就在北京暴斃了。我還記得那天我在報紙上讀到死訊的時候,跑到他墳前,把這頁報紙燒給他。心想,這也算是報了仇了罷。提起往事,這位運籌帷幄的總司令,臉上竟然露出從容的微笑,“後來我又隨總理東征北伐,統一中原,剿匪,抗日,一直打到現在。可他,都看不到了哇。”

父親還是背對着自己,譚家驤卻從聲音裏聽出了父親的神情,提起往事,他該有多少感慨?

譚巽霆沒有在乎兒子在身後怎麼想,他的思緒被拉回到了現在,進入正題:“我讓你去拍照的地方,就是他遇刺之處,算起來,已經三十年了。秉穹兄死後只留下一個女兒,他的女兒,自然就是我的女兒。”

譚家驤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父親接下來要說甚麼,但一定和自己有關,而自己也無法拒絕。

譚巽霆卻凝視着兒子,眼中突然忽然多了一層銳利的光,彷彿在作戰室裏聽着前線的戰報。

“我一力要促成你和蘊蘭成婚,有一個打算也是,將來你們有一兒半女,也算是秉穹的的血脈。”說到這裏,他的神情也有些惘然,彷彿在說給結拜大哥的在天之靈,而他也能明白。

譚家驤猛地擡起頭來,微微張嘴,想要說南生的事情,譚巽霆卻擡手製止了兒子,好像早就料到他要說甚麼:“可到底沒有算到,你們兩個人合不來。她現在已經嫁人了,我也調查了,人不錯,配得上她,我很放心。”

父親這麼輕描淡寫地提起,譚家驤的臉色卻簡直不能再難看,譚巽霆的神情也嚴肅起來,以一種不怒自威的審視掃過他的臉:“你做的那些荒唐事,真以爲能瞞過我去?從前外面那些女人,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想說你,以爲你自己會收斂,可哪知道你越來越糊塗!”他的語氣不重,但已經有責罰的意思在。

譚家驤想要辯解:“父親,兒子沒有胡鬧。蘊蘭她,”他頓了頓,閉了一下眼睛,把聲音壓低到幾乎是懇求,“她有了兒子的骨肉。您只要見那孩子一面就知道了。她的眼睛……”他又停住了。因爲譚巽霆看着他,那眼神已經不只是審視,而是失望到了頂點,是譚家驤自幼便恐懼的疏離與裁決。

“有一個恪戎,你還不夠?又鬧着再帶一個孩子進來,你到底是不打算再成婚了?”譚家驤能聽出來,父親已經有了怒意,他緊緊抿着嘴,不知道怎麼辯解。

可父親接下來的話讓他更如遭雷擊:“且不說,你也不能保證那就是你的種,即便真是,我也做主,就當這個孩子,是秉穹的孫女,不是我們譚家的。你以後,不要再纏着她。”

前面的話,譚巽霆本說得疾言厲色,可最後一句落下去的時候,卻忽然輕了下來,他隱隱都有些懷疑自己,自己本是好意,可事情最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但無論如何,當着義兄的面,他要糾正過來。

這番話封死了譚家驤想要辯白的一切可能性,他從前也被父親訓斥過、責罵過,甚至捱過打,但哪一次都沒有今天這樣讓他無法忍受,他頭次發覺,原來在山裏,也會呼吸不暢,臉色青的好像缺氧一樣。

他眼神有些空虛地盯墓碑上的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是初次識字的小孩,想用這種方法來分散注意力。卻忍不住回憶起過去,那是相識後不久,她父親的忌日,二人也曾經站在這座墓前,他替代父親在墓前行禮,那時候她好像剛生了一場病,身型單薄又纖細,穿一件素色的旗袍,整個人淡得就像雲後的那片藍色。

那時候他尚且不知道,她原來是上天賜給他的珍寶,經歷了這麼多年以後,他才明白過來,一切卻都來不及了。

看着兒子這樣子,譚巽霆心裏到底有些不忍,自己就這麼一個兒子,在政治上也做出了成績,可正是因爲如此,他纔要替他的前途好好考慮。沈蘊蘭已經改嫁了,他這樣鬧下去,愛美人不愛江山,那就乾脆……

想到這裏,他挑起了另一個話題:“保密局改組,下面幾個人鬥得厲害,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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