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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何日裏,再回金陵

譚家驤在杭州的宅邸,外圍是十多米的白牆,裏頭卻別有洞天,一方池塘將兩重天地分隔開來,外面新起的洋樓用於辦公,裏面的舊式院落則暫時用來安置。

沈蘊蘭被接過來以後,他沒有去看她,而是在辦公室忙到很晚,處理一堆又一堆的事情,預備軍隊過江,安插情報人員,組織撤退隊伍……直到他審批完最後一份文檔,電話鈴聲不再響起,一個找他的人也沒有,他終於可以短暫地休息一下。

譚家驤站起來,從櫃子後面取出酒,倒了一杯,他覺得自己的手有些顫抖,因爲他知道有個人在等他,杯子裏的酒被一飲而盡,酒精的力量讓他恢復了鎮定。

她現在怎麼樣了?他想。

暮色四合,水晶燈把書房照得通亮,紅木傢俱泛出幽暗的光。譚家驤雙臂抱胸,靠在書桌前,手裏還捏着那隻空杯子。要是今天有飯局就好了,他想,往日應酬總是多到推不掉,今天倒也奇怪,竟然一個人也沒有來找自己。

他把透明的液體再次倒進杯子,又喝了一杯,身體總算恢復了一點暖意。

要不要去見她?

叫黃維中把她接過來的時候,他和自己說,只是給她請個醫生讓她養病,絕不去見她。可是現在,她就在後面的院子裏,在自己的房間裏。

心跳快得厲害,那種渴望噴薄而出:

他要去看看她。

二樓臥室外間,看護小姐正在打着毛線,看到男主人進來,當即不好意思地藏了起來。譚家驤擺擺手,詢問起沈蘊蘭的病情。

“一小時前我去看過,燒已經退下去不少了。”女看護輕輕地回答,他點點頭,往房間裏面走去,屋子太大了,他要走到牀邊,才能完全看清楚她的樣子。

封存住的記憶被再度打開後,那些情感就像潮水一般奔湧而出,在他的胸膛裏來回撞擊,他一動不動地立在牀側,看着她。

她睡着了,長長的睫毛垂着,燒退後的潮紅映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種奇異的感覺衝擊着他的四肢百骸,是她,是沈蘊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徹底暗下去,最後一絲光線也沒有,他才發覺,站這麼遠已經看不清她的樣子了。他只好挪了挪發麻的腳,在牀邊坐下,伸出頭去探她的額頭,還是有些微微的燙。

她的手輕輕垂在外面,她從來如此,睡着了也是乖巧的,他想也沒想,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觸的那一刻,心中有萬千感慨,他真的以爲他已經完全忘記她了,兩年來創建起來的防線於此刻全然倒塌,在這樣四面楚歌的時候,他竟然再度擁有了她。

這到底是一種幸福?還是不幸。

蘊蘭醒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鬆快了不少,昨夜的寒熱像退潮一樣從身體裏撤去,只留下一種虛弱的、空蕩蕩的疲乏。她記得被帶到這裏後,醫生給她看了病,又打了兩針,她很快就睡去。現在體溫已經恢復正常,這才環視起自己身處的臥室來。

臥室空曠,佈置又簡潔,不過一牀一桌一椅一櫃而已,都是方方正正的紅木傢俱,在白日裏泛着深邃的光。這是譚家驤喜歡的樣式,方正、冷硬,就像他這個人。

自己在他這裏?

蘊蘭掀開被子下牀,外間的看護聽到動靜,提着藥箱進來給蘊蘭量體溫,臉上帶着微笑:“太太,您的燒已經退了,應該沒甚麼大礙,今天再觀察一下就行。”蘊蘭客氣地道了謝,那句“這在哪裏”到底問不出口。

女看護一邊收拾體溫計,一邊說:“可惜您先生一早就出去了,您病着他還來陪您,還真是恩愛呢。”說着,就掩嘴一笑。

蘊蘭本來就不舒服,此刻只是訕訕的。昨天晚上是有個人陪着自己,她醒來以後只以爲自己做了一個夢,難道竟然不是嗎?

並沒有人限制她的行動,她發現自己住在一棟小樓的二樓,窗戶上鑲着藍彩玻璃,晨光通過來,在牆壁上投下流動的光影。推開窗,樓下是一汪綠水,水上有石橋,橋上有八角飛檐亭子。兩頭均有人持槍把守。

她更加確定了——這裏是譚家驤的地方。

醫生又來了一趟,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之後就在也沒有人來打攪她。她在這座二層小樓上,發呆地望着樑柱上的雕花。直到日頭偏西,掛着的電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她慢慢走下樓去,正碰到一箇中山裝的青年拿着一份文檔匆匆出來,看到了沈蘊蘭也只是目不斜視。他們這份工作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蘊蘭猶豫了一下,朝那扇門走去,看到譚家驤半躺在椅子上休息。

他老了,她現在可以確定地這麼說出,兩鬢不知道甚麼時候,竟然悄悄爬上了白髮。睡覺的時候,眉心那道豎紋更深了,一絲笑容也沒有。

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譚家驤沒有睡着。自從全面潰敗開始,他就沒有真正睡過一個整覺。他的耳朵比從前靈敏得多——腳步聲停在門口,沒有再往前,也沒有退開。

他睜開了眼睛,看到了沈蘊蘭。嘴角不自覺露出一個笑容:“今天好點了?”語調帶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輕快。

“嗯。”

“那就好”,他起身走向她,“我今天太忙了,都沒空來看你,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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