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問天 (1/3)
問天
南國皇宮,夜深沉。
問天鷹躺在寬大的龍牀上,帳幔低垂,薰香嫋嫋。殿中值夜的太監和宮女早已退至外殿,只有一盞孤燈在角落裏亮着,昏黃的光暈投在錦帳上,映出一片朦朧的暗影。
他的意識在夢境與清醒之間沉浮,終於在某個時刻,完全滑入了那片混沌之中。
夢裏是多年前的南國皇宮。
正是暮春時節,御花園中繁花似錦,榴花勝火,垂柳如煙。年輕的問天鷹穿着一身白色錦袍,沿着石徑穿過一片竹林,往東宮的方向走去。他那時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被父皇冷落、被兄弟排擠的年少皇子,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身邊有一位才華橫溢的幕僚,杜絕。
想起杜絕,問天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笑意。那個從寒門一步步爬上來的年輕狀元,滿腹經綸卻不卑不亢,是他在這座喫人的皇城裏爲數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然而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的涼亭裏,有人。
那人穿着一身緋紅色的宮廷長裙,裙襬曳地,上面繡着精緻的金線牡丹。她背對着他,倚着欄杆,微微仰頭看着亭檐下掛着一隻畫眉鳥。那鳥叫得正歡,她卻似乎聽得入了神,連有人靠近都不曾察覺。
問天鷹認出了那是誰的背影。
新入宮的皇后,他父皇的新妻。
他的繼母。
夢裏的問天鷹站在涼亭外的花.徑上,進退兩難。
他望着那道緋紅色的身影,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數年前的一幕。神樂侯府後院的荷塘邊,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裙,鬢邊簪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笑盈盈地將一封信箋遞到他手中。
“殿下,這是杜絕新寫的文章,請您過目。此人雖然出身寒微,卻是難得的治世之才,若能得殿下賞識,日後必爲殿下股肱。”
那時候她的語氣懇切真誠,眼中帶着一種灼灼的光彩。那一瞬間,問天鷹甚至以爲她是對杜絕動了真心,所以才這樣不遺餘力地爲他奔走。
可她爲甚麼要那麼做呢?
如果她不愛杜絕,爲甚麼要費盡心機將他一個街頭乞兒帶入府中,悉心培養,又四處替他尋訪名師,讓他得以讀書科考?爲甚麼要在杜絕最關鍵的科考之年,四處打點關係,確保他的卷子能送到主考官面前?
但她如果真的愛他,又爲甚麼在杜絕高中狀元的時候,轉身嫁給了他的父皇,做了這南國的皇后?
問天鷹心中波濤洶湧,腳步卻不由地邁了出去,踏上了通往涼亭的臺階。
聽到腳步聲,涼亭裏的人回過頭來。
那一瞬間,問天鷹看到了一張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她的五官精緻如畫,眉眼間卻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她看着他的目光平靜如水,沒有驚訝,沒有不安,彷彿她早就知道他會在此時出現。
“原來是三皇子殿下。”她微微欠身,禮數做得恰到好處,“臣妾不知殿下在此賞花,驚擾了殿下清靜,還望殿下恕罪。”
問天鷹站在涼亭入口,看着她客套疏離的姿態,那句盤旋在心頭多年的疑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你爲甚麼要這樣對他?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微微頷首還了一禮:“皇后娘娘言重了。是兒臣打擾了娘娘賞鳥的雅興,該兒臣請罪纔是。”
神樂真尋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一朵開在薄霧中的花,看得見,卻觸不到。她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轉過身,重新望向那隻畫眉鳥,彷彿已經將他這個人忘在了身後。
問天鷹在涼亭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只是走出幾步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夕陽西斜,橘紅色的光落在涼亭的琉璃瓦上,折出一片璀璨的光芒。神樂真尋站在那片光裏,緋紅色的裙裾在晚風中微微飄動,好似一幅畫,又似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明白,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些甚麼。
***
問天鷹從夢中醒來時,殿外的天色仍是濃稠的墨藍,只有東方極遠處的天際在線,隱約滲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他躺在龍牀上,睜着眼望着帳頂繁複的龍鳳繡紋,許久沒有動彈。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後背的寢衣也被冷汗洇溼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帶着一絲微涼的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