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逆一己,撈黃泉人
逆一己,撈黃泉人
漫天獻祭神光轟然掀翻層疊雲海,浩蕩金光裹挾着鎮壓魔族本源的滔天威壓橫掃四野,那不是尋常仙法刀光,是足以吞滅三界的上古魔煞盡數被碾碎的怒吼,翻湧的氣浪撞碎雲層,漫天流霞盡數被染成熾白。
崖嶼立於大荒陣眼中心,周身靈力盡數燃作漫天天光,神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一縷縷瑩白星絮自他筋骨、眉心、靈海之中緩緩逸散,輕飄飄浮向高空,懸在半空久久不散,卡在將滅未絕、漸散卻不曾徹底枯竭的詭異僵持裏。
他脊背挺得筆直,長槍斜拄地面,肩頭沒有半分佝僂,眉眼平靜無波,從容赴死,從頭到尾不曾屈膝半分。手中無字碑槍承受不住連綿不絕的魔族本源反噬,槍身上古碑文寸寸龜裂,碎石般的碑紋化作漫天細碎殘光,層層環繞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孤絕挺拔的身影。
三界蒼生因他出手得以安穩,九州萬民因他獻祭得以保全。自上古刑天戰天不屈、西楚霸王烏江不肯低頭以來,世間再難尋這般寧死不折的壯烈風骨,天地間的風都繞着他的身影低旋,似是在爲這位即將消散的戰神輕嘆。
破空之聲驟起,泠樾一襲素白道袍踏碎流雲,瞬息落至大陣前方。
擡眼的剎那,望見那道即將徹底化作星屑、卻依舊屹立如上古神祗的身影,她萬年冰封、從不掀起波瀾的心湖轟然碎裂,翻湧的酸澀與暴怒一同衝上喉頭。
她掠至崖嶼身前,清冷眉眼凝滿刺骨寒意,開口的聲線冷銳霸道,帶着不容半分反駁的強勢:“想死,問過我沒有?”
話音未落,她指尖飛速盤旋,繁複詭密的上古印訣行雲流水,幹、坎、艮、震、玄、冥、伏、鎖八道符文接連浮現在半空。漫天鎏金符紋肆意鋪開,數道古樸咒偶凌空飛旋,千萬道細如髮絲的鎖魂絲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魂網,朝着崖嶼渙散的魂息狠狠籠罩而下,想要將即將消散的神魂盡數兜住、挽留人間。
可獻祭已成既定天道定局,崖嶼鎮壓魔源溢出的力量厚重到難以想象,巨網剛觸碰到他逸散的星絮,便被狂暴靈力狠狠衝碎,漫天符紋寸寸湮滅,只餘下細碎金光散落在雲層之中。
虛空輕輕震顫,一道和泠樾容貌分毫不差的舊年道心虛影緩緩凝現,虛影神色淡漠,垂眸看向陣中二人,緩緩開口:“魔源已徹底鎮壓,他功成身隕,本就是天定命數。你強行扭轉天機,三界天道秩序必定徹底紊亂。”
泠樾目光死死鎖着光霧中央那道寧死不彎的身影,心口悶堵發澀,喉間微微發緊。她敬他爲鎮守三界的神明,心底深藏綿延萬年的傾慕,哪怕是天道劃定的生死命數,她也半點不願遵從。
舊影再度出言規勸,語氣平靜卻帶着天道獨有的壓迫:“你執意逆天挽留,違背的是你自己修行萬年的大道本心。”
泠樾側眸淡淡掃去一眼,眼底寒意翻湧,聲線冷得像萬古寒冰:“聒噪。”
一縷磅礴道威自她周身席捲而出,僅僅一瞬,那道天道道心虛影便被道力碾得煙消雲散。
尋常拘魂術法攔不住消散神魂,那便親手破碎自己萬年修行的道心;天道天命攔不住她救人,那便甘願傾覆自身大道。
泠樾垂眸,心底冷硬如玄鐵,暗自下定決斷:不過是逆了自己修行的大道罷了……今日,我偏要逆天而行。
她再度擡手結印,這一次印訣沉凝厚重,裹挾着寂滅死寂的力量,每一次指尖翻動,都牽扯自身神魂本源,元、始、混、茫、陰、陽、冥、寂八道本命印紋盡數浮現。
這早已不是普通拘魂術法,她以自身本源神魂爲薪火,點燃千年道心,拼盡一切力量鎖死崖嶼體內最後一縷本命魂火。
崩裂的無字碑槍似是感知到主人殘存的神魂,槍身驟然迸發一道璀璨殘光,牢牢纏繞住崖嶼破碎的殘魂,緊隨泠樾的神魂牽引,一同將崖嶼從徹底湮滅的死境之中奮力往外拖拽。
天地規則在這一刻驟然鬆動,橫貫三界的萬千因果線瘋狂震顫扭曲,整片天穹都隱隱泛起暗沉灰霧,天道秩序瀕臨崩塌。
泠樾眸色驟然凌厲,當即分出一半自身本源神魂沖天而起,以自己苦修萬年的道基化作鎮壓天地的道樁,狠狠釘入混沌虛空。
“都給我安分待着。”
一聲清冷低喝響徹蒼穹,原本動盪不堪的天道秩序瞬息平復,漫天扭曲的因果線重新歸位,三界天地再度恢復安穩。
可天道反噬沒有半分留情,下一刻,所有逆命帶來的重創盡數砸落她的身軀。
她千年道心轟然裂開細密紋路,丹田內靈力瘋狂倒湧,灼燒經脈,滾燙痛感席捲四肢百骸。她喉間一甜,接連嘔出兩口滾燙鮮血,大片殷紅血跡暈染開素白道袍,刺目驚心。腕間流轉千年的本命道紋寸寸崩碎,細碎金色光屑順着指尖簌簌飄落。
她身形劇烈搖晃,雙腿發軟幾乎跪倒在地,可脊背依舊繃得筆直,哪怕身受重創,也不肯彎下半分脊樑。
此番逆命,泠樾本源神魂大損,千年道心徹底重創,修行數萬年的修爲大幅跌落,神魂枯竭,很快陷入漫長沉睡。
崖嶼的神魂本就獻祭大半,此刻又被強行從湮滅邊緣拉扯回來,神魂損傷慘重,一身通天修爲折損過半,根基道基遍佈龜裂紋路,神魂昏沉,同樣墜入無盡沉眠。
雲海緩緩收攏,大荒戰場重歸寂靜,唯有崖嶼周身殘留的星絮微光,還在無聲訴說方纔那場撼動天道的逆天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