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墮仙

墮仙

陰濁黑氣自天穹開裂的縫隙滾滾翻湧而出，裹挾腐朽的腥寒，順着荒原草木縫隙四下漫溢，冷風捲着濁氣纏上衣角，泠樾前行的腳步驟然頓在原地。

茫茫灰霧深處，一道落魄身影孑然佇立，正是淪落凡塵的墮仙。他單手拄立噬魂幡，幡面綾料早已褪淨昔日仙澤，暗沉陳舊，幡身層層纏繞無數殘缺破碎的仙魄，幽黑的魂絲隨風蠕動，縷縷魔氣順着木幡杆蜿蜒垂落，落在地面寸許，周遭野草、矮木轉瞬脫水焦枯，化作細碎黑灰隨風消散，方圓丈內，再無半點生機。

望見此景，泠樾先是微微一怔，心口驟然沉沉下墜。當初爲挽崖嶼性命，她不惜逆逆天機、自損本源道基，硬生生以半幅修爲、大半神魂爲代價穩住三界秩序，傾盡半生因果道行。原以爲那場驚天逆命過後，天地塵埃落定，四海重歸安穩章法，可眼前濁氣漫野、仙墮成魔的亂象，遠比她蟄伏沉睡時預想的還要破敗不堪。

她緩緩側首，眸光落向身側的崖嶼，清冷眼底藏着一縷難以掩藏的錯愕。

崖嶼掌心緊攥枯骨藏戈，戈身暗沉，隱有淡淡死氣流轉，他神色平淡，望着霧中墮仙輕聲回話：“我甦醒時日更早，四處遊歷，已數次撞見這般墮仙作祟。”

短短一語落地，泠樾眸底溫度飛速沉冷。原來崩壞早已悄無聲息蔓延世間，濁氣侵蝕法則、仙人墮魔接連頻發，執掌三界因果秩序的她，反倒被矇在鼓裏，淪爲最後知情的局外人。這片天地的規則本由她親手維繫、執掌，如今滿目瘡痍、章法崩壞，過錯纏在天地失控，也惱恨自身沉睡經年、後知後覺，一腔鬱憤無從傾瀉，卻分毫未曾遷怒身旁之人。

濃霧之中，墮仙周身煞氣層層堆棧，腥風撲面而來，崖嶼本能側身，腳下蓄力，下意識便要跨步擋在泠樾身前，替她承接迎面殺機。

“站着。”

泠樾冷厲出聲，字句鏗鏘，滿是不容置喙的強硬。

崖嶼邁出的腳步倏然凝滯在半空，硬生生收住身形，指節死死攥緊戈柄，周身肌肉緊繃如拉滿的硬弓，目光一瞬不離她的身影，時刻準備在變故突生時出手馳援。

泠樾無心再多半句閒談，素白寬袖驟然凌空揚起，無音符·三千塵卷伴着溫潤清光自袖中舒展鋪開，帛卷迎風暴漲，漫天符文流轉瑩白輝光，轉瞬如密不透風的囚籠，自上而下將墮仙連同噬魂幡一併牢牢裹縛，不留分毫脫身空隙。

她五指向內猛然扣合，漫天帛卷順勢急速收攏碾壓，宛若攥緊的巨拳，層層道力向內擠壓。刺耳的骨骼碎裂與神魂崩滅的尖嘯在荒原迴盪不休，墮仙體外縈繞的烏黑煞氣被清光碾作縷縷青煙，手中噬魂幡綾布寸寸撕裂、木杆崩斷碎裂，被困其中的墮仙軀體被道力不斷磨蝕，轉瞬瀕臨形神俱滅，已是瀕死垂危之態。

這本該是她昔日擡手便可終結的絕殺，一招便能塵埃落定。

偏偏就在破殺收尾的剎那，先前逆命留下的本源舊傷驟然發作，丹田本源瞬息被抽空，一身神力斷崖式跌落，道力供給陡然中斷。緊繃收攏的三千塵卷金光驟然黯淡，縛束力道猛地一鬆，困鎖的囚籠應聲散開一角。

瀕死的墮仙抓住轉瞬即逝的生機，傾盡殘存全部邪煞之力，凝聚一道凝練黑芒，拼盡全力破空襲向泠樾。

泠樾躲閃不及，邪煞直撞臟腑，喉頭腥甜翻湧，一口鮮血猛地嗆出，殷紅血珠濺落素白衣襟，在淺淡衣料上暈開刺目的斑駁。她身形控制不住微微晃顫，卻死死咬緊牙關穩住立身，指尖飛快拭去脣角血漬，眉眼非但沒有半分頹軟示弱，反倒覆上一層愈發凜冽的寒芒。

“泠樾！”崖嶼見狀面色驟變，緊繃的心絃崩裂，失聲驚呼。

“閉嘴！”她又羞又惱，厲聲喝斷對方話音，尾音抑制不住微微發顫，骨子裏的傲骨不容她在旁人面前顯露狼狽。執掌因果萬年，如今收拾一名墮仙反倒遭煞氣反噬受傷，於她而言，是難以容忍的奇恥大辱。

她強壓體內翻湧的血氣，仍想再度凝起塵卷補出絕殺，可氣息紊亂浮動，道力接續不上，身形已然搖搖欲墜。

崖嶼再也按捺不住，無視她方纔的呵斥，枯骨藏戈破空疾射，凌厲鋒芒一瞬穿透墮仙殘破身軀，將那殘存邪祟連魂帶體徹底釘碎消融，荒原之上再無半點邪祟殘渣。

煞氣散盡，風止霧稀，地面靜靜躺着一小塊泛着瑩白微光的本源碎片，是墮仙潰散後遺留的仙元。

崖嶼收戈緩步走到她身前，擡手將碎片遞至她眼前。泠樾面色冷白，衣襟血痕醒目，明明一身狼狽，卻執拗偏過頭，不願去看那碎片分毫，傲骨凜然不肯低頭。

崖嶼語聲放輕，溫聲勸慰：“暫且先存放在我這裏。”

泠樾沒有應聲，二人並肩踏上歸途，一路西風漫卷荒原，全程緘默無言，再無只言詞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