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內鬼

內鬼

崖嶼帶着泠樾，並未直接踏入軍營，而是在十里之外停住腳步。他掌心微旋，重塑後的無字碑槍輕現於掌心，金輝溫潤，槍身那道墨紫暗紋輕輕一漾。此槍經魔氣浸染又重塑新生，對邪祟與異心之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銳。他將槍尖向前微遞，一層無形的探查之力如水波般鋪開，緩緩掃過整座雄營。

甲士、將領、斥候、工匠…… 萬千靈力氣息在他感知中清晰呈現，純粹、規整，無二心，無魔擾。“眼下營中無礙。”崖嶼收槍，才與泠樾一同緩步前行。

這座營地與泠樾那方清淨小院截然不同。轅門高聳，帥旗獵獵，營寨連綿起伏，操練聲、傳令聲、甲葉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既有邊關主帥的森嚴氣度，又有煙火氣十足的運轉秩序，軍府威儀與莊園規整兼備，一派氣象萬千。

守營將士遠遠望見崖嶼，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振奮。“尊上回來了！”“是尊上！”

衆將披甲出迎，單膝跪地，聲線裏帶着失主心骨數月的激動。崖嶼神色沉靜，擡手虛扶：“起來吧。”

中軍大帳內，他端坐主位，先聽軍務。爲首的是面容沉穩的尉遲鋒，如今營中最內核的主副將，統籌全盤庶務與佈防調配；身旁立着虎背熊腰的霍擎，性子暴烈，主掌先鋒突擊；另一側是身形結實、作風硬朗的婁震，專司陣眼修繕與防禦工事。三人皆是當年五位內核親信戰死之後，一步步頂上來的中堅力量。

傷亡、補缺、糧草、陣眼修繕、崗哨輪換…… 崖嶼一一聽報，該定奪的定奪，該安撫的安撫，話不多卻句句落地，主帥風範盡顯。

泠樾安安靜靜坐在側席，垂眸聽着。周遭人聲鼎沸，秩序井然，人人各司其職，有敬畏，有歸屬，有奔頭。她心底第一反應是 ——煩。吵鬧、瑣碎、規矩繁多，遠不如她那十二人自在清淨。可看着看着，一絲極淡的落寞悄然漫上來。人家這才叫一方勢力，有模有樣。她那撥人，說是手下，倒更像一羣沒人管的散仙。

直到尉遲鋒無意間提起陣眼那次異動，輕輕嘆了句：“出事當日，戒備極嚴，可偏有個雜役在附近徘徊。那孩子仙根盡碎，瞧着可憐，大夥兒便沒多盤問。沒過多久，人就不見了，一物未留，像是從未出現過。”

崖嶼指尖微頓。

泠樾擡眸，與他淡淡對視一眼。

兩人未動聲色，待軍務處理完畢，才一同前往陣眼之地。崖嶼再次輕觸槍身，無字碑槍微微震顫，捕捉到一絲極淡、被刻意掩蓋的舊魔息。泠樾展開三千塵卷，指尖凝光，寫下一字 ——溯。

光影浮現，卻並不清晰，斷斷續續，明顯被人以祕術干擾過，只勉強看得出一個單薄身影，在深夜避開所有崗哨，靠近了陣眼要害。“痕跡被人動過。” 泠樾輕聲道，“能擾我術法，絕非常人。”

崖嶼望着那模糊影子，眸色微冷：“是當年我救下的那人。”一個真正仙根盡碎的廢人，連靠近內核陣眼的資格都沒有，更不可能抹去痕跡、全身而退。

“得手之後，他必然早已遠遁。” 泠樾語氣平靜，“如今想追，也無處可追。”

崖嶼 “嗯” 了一聲，並無急躁。跑便跑了，賬，記着便是。

泠樾望着前方整齊肅穆的營寨，忽然輕輕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只淡淡一句：“有模有樣。”頓了頓，又似自語般加了幾個字：“往後，我也該多看看我的人了。”

話音一落，她周身氣息驟然一凝。那些散落的本源收回之後便肆意衝撞、魔氣纏雜的本源碎片，連日來讓她頻頻咳血的因果反噬，還有那些躁動難安的魂魄，在這一刻竟像是聽見了一聲無形的號令。她從前只會強壓、硬撐、割裂、棄置，直到此刻心念通透，才真正觸到了統御神魂的門徑。

一股沉靜的力量自她體內鋪開，不再狂暴，卻井然有序。翻湧的血氣瞬間壓下，刺痛臟腑的反噬隨之沉伏，散亂力量一一歸位。她竟是在這一刻，直接悟出了一門實打實的本事 ——【魂海統御】

以自身神魂爲帥，統御體內萬千魂息，可探、可鎮、可護、可令。從前的負累，一朝成了她最隱蔽的萬千眼線與底氣。

她眼底極淡地亮過一層清光，先前那副隨時會支離破碎的虛浮病態一掃而空，整個人穩得如同深潭。

崖嶼側目看來，眸中清晰掠過一驚。“你……”

泠樾輕輕擡了擡指尖，似是感受着體內前所未有的順暢安寧，聲音輕而定：“沒甚麼。只是…… 終於管住它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