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第406章 塵埃未定 (1/2)
六月的風裹挾着盛夏的燥熱,吹得校園裏的梧桐樹葉蔫頭耷腦,也吹破了職業學校那場持續數月、虛浮到極致的創A鬧劇。
在全縣各部門一路開綠燈、各類明裏暗裏的手段齊齊發力下,即便學校師資、實訓條件、辦學資質樣樣未達標準,那份期盼已久的A類示範校驗收通過通知,終究還是正式下發。
消息傳來的那天,木校長難得露出了釋然的笑容,緊繃了大半年的神經終於鬆懈,在學校教職工大會上意氣風發地發表講話,把這場全靠形式堆砌、金錢鋪路的驗收成功,吹成了自己辦學有方、全校師生齊心協力的碩果。
臺下老師們面面相覷,心裏清楚這背後的骯髒與荒唐,卻只能陪着笑臉鼓掌,誰都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我坐在主席臺上,看着風光無限的木校長,心底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沉甸甸的不安。
暫緩處理的期限已過,創A這塊擋箭牌徹底失效,我太清楚官場的規則,風頭越盛,反噬來得越快,木校長頭上那把懸了許久的刀,終究要落下來了。
果不其然,驗收通過的喜訊還沒在校園裏傳開三天,上級紀委的調查組便再次進駐學校,木校長的違紀調查被重新提上日程,且此次來勢洶洶,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這一次,木校長再也沒了之前的僥倖與張狂,被帶走配合調查的那天,他臉色慘白如紙,看向我的眼神裏帶着怨毒與絕望,我知道,我們這條捆綁在一起的賊船,即將徹底傾覆。
而學校這邊,更是迎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動。
上級直接派來了新任校長,主持學校全面工作。這位年僅二十多歲的陳校長,來頭不小,是市裏某位領導的公子哥,此前在縣畜牧局任一把手,背靠強硬的關係背景,一到學校便擺出了雷厲風行的姿態。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燒得比誰都猛。
第一把火,直接燒向了學校的財務。各類教職工補助、績效獎金、加班補貼一律暫停發放,本就因爲創A加班加點、苦不堪言的老師們,瞬間怨聲載道,卻敢怒不敢言。
陳校長對此充耳不聞,一心只想樹立自己鐵面無私的威嚴,全然不顧老師們的生計與情緒。
第二把火,對準了校園考勤。每天清晨天剛亮,陳校長便親自守在學校大門口,手裏攥着點名冊,逐個覈對老師到崗情況,遲到一分鐘都要當衆點名批評,以往相對寬鬆的考勤制度徹底作廢,整個校園都被壓抑又嚴苛的氛圍籠罩。
第三把火,則是清理校內人事。陳校長上任後,迅速提拔自己的親信,牢牢把控學校各個核心崗位,對於原本校領導班子裏的老人,盡數排擠疏遠。
我本就不是他的人,又曾是木校長一手提拔、分管創A核心工作的副校長,自然成了他重點打壓的對象。
曾經在學校裏說一不二、備受敬重的分管副校長,如今徹底淪爲了邊緣人。
重要會議不再通知我參與,核心工作被悉數收回,平日裏安排工作無人響應,就連下屬科室的老師,也都對我避之不及,冷眼相待。
地位一落千丈,受盡排擠與冷遇,那種從雲端跌入泥沼的落差,讓我如坐鍼氈,卻又無力反抗。
我整日在學校裏如履薄冰,既要提防陳校長的刻意刁難,又要時刻揪心木校長的調查進展,夜夜輾轉難眠,生怕調查組順着木校長的問題深挖下去,把我這些年參與的暗箱操作、利益勾結全都揪出來。
一旦東窗事發,我不僅會丟掉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身敗名裂,甚至還要承擔法律責任,後半輩子徹底毀於一旦。
就在我被官場的爾虞我詐、危機四伏折磨得心力交瘁時,曹猛的消息,成了這渾濁日子裏唯一的光亮。
她帶着剛出生的兒子,回到了偏遠的山區老家,那裏遠離縣城的權力紛爭,沒有官場的勾心鬥角,只有青山綠水,寧靜祥和。
她給我發來老家的照片,那是她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曾經陪她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日子。
漫山遍野的綠意,乾淨的藍天白雲,還有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字裏行間滿是平靜。
“我媽留下的二畝地還在,我們可以種種菜、耕耕田,遠離這些是是非非。你辭去工作過來吧,往後我們一家三口,安安靜靜過日子,你也可以靜下心寫寫過往的回憶,再也不用勾心鬥角,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一條長長的消息,字字句句都透着安穩與期盼,戳中了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我盯着手機屏幕,久久沒有回覆,陷入了無盡的糾結與掙扎。
我何嘗不向往那樣的生活?
這兩年在權力場裏摸爬滾打,踩着底線往上爬,看似爭來了地位與權勢,實則滿身疲憊,滿心愧疚。辜負了家中妻子,對不起兒女,揹負了太多不該有的罪孽,如今深陷泥潭,隨時可能萬劫不復。曹猛給出的這條路,是歸隱,是救贖,是能讓我徹底擺脫眼前危機、安穩度過餘生的唯一出路。
可心底那點殘存的權力慾望,卻死死拽着我,不肯放手。
好不容易爬到副校長的位置,習慣了被人追捧、手握權力的感覺,讓我就此放棄一切,歸隱山林種地爲生,我不甘心,也捨不得。
我總還心存僥倖,覺得自己能躲過一劫,能在這場風波中全身而退,甚至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平靜生活,是妻兒相伴的安穩,是徹底的解脫;一邊是放不下的功名利祿,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是未知的牢獄之災。
兩種念頭在我腦海裏瘋狂拉扯,日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