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謝長寧 (1/3)
沈韞和韓璋在雪地裏走了四天。
第四日黃昏,驢車停在官道旁一座村驛前。驢是瘦驢,車是破車。韓璋在長安城外三十里的小鎮上,用一枚跟了自己八年的銀扳指換來的。車板上鋪着乾草,乾草裏躺着沈韞。
頭兩日沈韞還醒着。
醒着的時候,她不問傷,不問疼,只和韓璋推算襄州城裏還剩幾個人能動兵。
第三日起,她燒得說不出整句,便只剩兩個字。
“襄陽。”
韓璋聽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
村驛很小,幾間夯土矮房,一個院子,一口井。門口掛着半塊舊木牌,字跡被風雪磨得快看不清。
院裏有個年輕後生正在劈柴,他看見驢車,先看見驢,再看見趕車的人。那人高大,臉色灰敗,披着蓑衣,右臂整片衣料都被血浸黑了。車上還躺着個年輕女子,露出一截左臂,繃帶被血和膿水浸得發硬。
後生手裏的柴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然後轉頭就跑。
“周伯!死人來了!”
屋裏傳來一聲罵:“你才死人來了!”
一個老驛丞披着舊襖走出來。
他走到車前,先看韓璋,再看沈韞,也嚇了一跳,然後直起身,甚麼也沒問。
“阿六,鋪草。阿九,燒水。”
那個喊死人來了的後生叫阿六。另一個從竈間探出腦袋的叫阿九。
阿九比阿六小些,看見沈韞那條胳膊,臉當場白了。
韓璋把沈韞從車上抱下來,他右肩一動,傷口又裂了,血從袖口滴到雪地裏。他腳下晃了一下,很快站穩。
老周頭看在眼裏,沒有出聲,只把門簾掀高些。
西廂房很窄,房梁被煙燻得發黑。阿六把乾草鋪在地上,又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褥子抽出來墊在下面,讓韓璋把沈韞放上去。
老周頭掀開沈韞的袖口,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擰緊了。
傷口已經爛了,凍傷、刀傷、潰爛混在一起,衣料和皮肉粘成一片,高燒還在持續,人已經沒有了意識。
他端來半碗溫水,用筷子蘸着往沈韞嘴脣上點。水順着嘴角流下來,她不咽,只皺着眉,像還困在夢裏。
阿六蹲在門口,小聲問:“周伯,還能活麼?”
老周頭沒答。
院門就在這時候被推開,風雪捲進來,一個青布棉袍的男人站在門外,揹着藥箱,肩頭落了一層雪。他身量很高,神色平靜,像是一路走來,見慣了死人,也見慣了活人掙命。
他進門看見西廂門口那盆發紅的血水,輕輕皺了一下眉。
阿六剛想問他找誰,那人已經走進西廂。
他在沈韞身邊蹲下,手指按上她腕間。
屋裏忽然安靜下來。
“熱水。”
阿九愣在那裏。
老周頭一巴掌拍過去:“水!”
阿九這才慌忙去端。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