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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拜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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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

雪又下了一場,不大,夾着雨點零零星星落了一夜,天亮時就停了。襄陽城裏的年味還沒散盡,巷子裏偶爾傳來零落的爆竹聲,不知是誰家孩子把沒放完的鞭炮翻出來,一個一個扔着玩。

節度使府門前的燈籠換了新的,紅底黑字,寫着“山南東道”四個大字。陳皆的字,和匾額上沈昭的手書隔着一道門廊遙遙相對。

新舊之間,隔着一個冬天。

年節前後,各家的家眷都搬回了襄陽。

正月裏,節度使府比平日熱鬧些。各家的孩子有時被帶到府裏來,年紀大的十五六,年紀小的五六歲,在院子裏跑進跑出。崔嬤嬤給他們分麥芽糖,一人一塊,誰多拿了她便拿手指點誰的額頭。孩子們不怕她,但都聽她的。

沈韞有時從書房裏出來透氣,站在廊下看他們玩。梁睿和薛婉年紀相仿,偶爾在書房幫沈韞整理文書,學看輿圖,學批簡報。

龐家的一對小子在院子裏舞木刀,龐安比弟弟高半個頭,每次打贏了便把木刀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學他父親在校場罵人的架勢。龐寧打不過,便扔了木刀去搶哥哥的麥芽糖,不到五歲的李居安跟在後面也喊着要喫糖。

大家都還是孩子的樣子,沈韞卻已是個大人了,何況孤家寡人就沈韞和韓璋兩個。

“我和阿兄小的時候也這麼活潑嗎?”沈韞和韓璋站在檐下,看着滿院子鬧騰的小孩。

“你和沈恪,小的時候比他們還鬧騰。”韓璋面色如常,語氣裏少有地出現了淡淡的嫌棄。

家眷們不清楚之前發生過甚麼。她們只知道龐充和李釗在城下打了一仗,死了些人,後來便停了。在她們眼裏,那是軍中常有的事——意見不合,動了手,打完了,氣消了,還是兄弟。男人之間的事,女人一般不問。龐夫人和李夫人正月裏見了面,互相道了年喜,聊了孩子,聊了年節的喫食,聊了襄陽城裏的布莊哪家料子好。她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偏廳裏對坐時,中間隔着四千條命。

一切如常。

沈韞照例坐在書房裏,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書。

她和梁崇義誰都不坐宣忠堂。梁崇義在宣忠堂東廂重新闢了間書房,說是位置給沈昭留着。

她知道,她批的這些文書,最終都要經過薛南陽的複覈,再呈梁崇義用印。她不是決策者,只一道篩子,這是留後的本分。也是人質的本分。

只是從前她在長安做人質,篩的是朝廷對山南東道的態度。現在她在襄陽做留後,篩的是山南東道自己的傷口。

哪一種更難,她說不清。

巳時剛過,門吏來報,說校書郎殷亮求見。

沈韞的筆停了一下。那個九品校書郎。喪禮之後,殷亮被安排回襄州州學協助整理典籍,算是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品級沒有升,俸祿沒有加,只是從州學借調到節度使府的文書工作結束了。

原本沈韞提了一次要提拔他,算是報他葬父之恩,但是年節到了,動遷基本都要等到開春,因此沒了下文。

他沒有來找過她,她也沒有特意召見過他。

但她記得他。

“請他進來。”

殷亮走進宣忠堂時,手裏提着一隻竹籃。竹籃是舊的,編得很密實,籃柄被手掌磨出了光澤。他穿着一件舊的青衫,袖口的毛邊還在,但被重新縫過了,針腳細密整齊,和他這個人一樣不顯眼,但每一處都妥帖。

他叉手行禮,動作比從前穩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緊張,站在門檻外怕僭越,站在門檻內怕打擾。

“沈大人。”他從竹籃裏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案邊。一隻陶罐,一包油紙裹着的甚麼東西。“家母醃的冬菜,家姊蒸的米糕。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家母說,沈大人一個人在襄陽過年,讓某來拜年。”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微微偏着,沒有直視沈韞,落在案角那方舊硯上。硯池裏的墨是新磨的,映着窗外的雪光。

沈韞看着那隻陶罐。灰褐色的釉,罐口封着一層油紙,用麻繩紮緊。米糕用油紙裹着,打開一角,是襄州常見的米糕,摻了紅棗,切成整整齊齊的菱形。

她伸出手,把油紙重新摺好。

“替我謝謝令堂,也謝謝令姊。”

殷亮連忙叉手。“不敢。家母說節帥在時,每年臘月都讓府裏給州學的生員送炭。家父走得早,家兄在河朔之亂中沒了。家裏只剩我一個讀書的。那些炭,幫我們過了很多個冬天。家母說,這是還不了的恩情。送些喫食,只是心意。”

沈韞沒有說話。她看着殷亮,袖口的針腳是家裏女人縫的,竹籃的柄被手掌磨出了光澤。他從襄州州學一路走到播州,從播州一路追到棗陽驛,從棗陽驛一路跟到宣忠堂。他沒有想過這件事對不對、該不該、後不後悔。

他只是做了,和她一樣。

“殷校書。”她說。“會下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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