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47章 舊字未焚(2) (1/4)
程元振站起身,走到內室。
內室中有一道暗櫃,櫃中放着幾隻匣子。有新有舊,有些封着蠟,有些只用絲繩扎住。最裏面那隻小匣邊緣焦黑,銅釦被火燎得變了色,匣面舊漆印裂成細紋,隱約還能看出山南東道的紋樣。
程元振沒有立刻碰它。
他看着那隻匣子,眼神慢慢冷下來。
這東西本該燒掉。
那夜他從春明門回來,嚴中貴把它送到程府時,火氣還未散盡,匣子邊緣焦黑,裏面幾頁紙甚至被燻得發脆。那時他只要把它丟進火盆,一切都會乾淨。
沈韞這些年一直不知道,從襄陽來的信,很多都已經在他手裏過了一遍,才送到她的桌上。
原件燒了,世上便只剩北衙摘錄。
摘錄裏,沈昭怨望、不受詔、留賬藏罪、私調漕糧、養兵自重。
原件最麻煩。
原件會把前後補全。
沈昭被貶前,正是他把這些話一點一點剪出來,遞上去,堆成了“怨望”。
沈昭這樣的人,不會蠢到在文書裏寫反字。
可不寫反字,也能叫他像反臣。
只要剪得乾淨,再把前後去掉。
只要把謹慎寫成抗命,把防備寫成藏奸,把父親寫給女兒的告誡寫成節度使對朝廷的怨懟。
聖人未必全信。
但聖人只要起疑,沈昭便已經輸了。
舊僕低聲道:“十郎,這隻舊匣……”
程元振沒有答。
若沈韞死在那夜,這隻匣子裏的東西就無用了。
死人不必攻心。
死人也不會回頭咬人。
可沈韞活着逃出去了。
從那一日起,這隻匣子便有了別的用處。
程元振沒有燒它。
他捨不得有朝一日,沈韞終於查到這裏,終於以爲自己摸到了真相,終於站在他面前時,他可以握着她的手來打開這隻匣子,把那些原件一頁一頁擺給她看。
看。
你父親原本不是這樣寫的。
是我剪的。
是我把他寫給你的信,剪成了他的罪。
是我把他的謹慎剪成怨望,把他的防備剪成逆心,把他留給你的退路剪成了送他去死的刀。
你日日查賬,夜夜翻案,想從舊紙裏替他找清白。
可最早把那些舊紙變成刀的人,是我。
舊僕見他久久不語,又低聲道:“聖人若問起舊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