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不接 (1/2)
三天後,京城西郊。
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孤零零立在樹蔭裏,沒有招牌,沒有崗亭,連門口的路牌都磨得看不清字。陳副處長攥着個磨得發舊的牛皮紙文件袋站在臺階上,看見李建軍的車停在路邊,沒多餘的寒暄,只側身讓開門口的路:「進去看看吧,辦公室給你留好了。」
他壓着的語氣裏飄着點藏不住的得意,活像攢了半年的寶貝終於等到了正主來拆封。
李建軍跟着他往裏走。一樓是狹長的走廊,兩側辦公室的門半開着,有人埋在文檔堆裏翻數據,有人對着滿屏的代碼皺眉頭,見陳副處長帶人進來,目光只在李建軍臉上掃了半秒,就又落回了手頭的事上,連腳步都沒停。陳副處長沒在一樓多逗留,直接引着他上了二樓,推開走廊盡頭那扇橡木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間不大,十來平的樣子,朝南開着扇木窗,窗外面歪着棵半抱粗的老槐樹,繁密的枝葉恰好擋住了對面樓的視線,風一吹就晃得滿室樹影。靠窗的辦公桌上擺着臺還纏着塑料膜的新電腦,旁邊立着盆綠蘿,葉片油亮得能映出人影,盆土還是溼的,明顯是剛澆過水。
陳副處長把文件袋「啪」地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牛皮紙面:「這就是你的辦公室。編制昨天就落好了,你隨時來上班都行,不來也沒關係。有任務我們提前一週通知你,平時不用坐班,全憑你方便。」他話裏帶着點篤定,像是料定了李建軍沒有拒絕的道理——這條件,換誰來都得點頭。
李建軍的目光先落在那盆綠蘿上,又飄到窗外晃得發顫的槐樹葉上。午後的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桌面上撒了一把碎金。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掂了掂,分量不輕,又原樣放了回去。
「陳副處長,我不進你們部門。」
陳副處長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盯着李建軍的臉,像是沒聽清剛纔那幾個字:「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進這個部門。」李建軍把搭在文件袋上的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裏,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辦公室挺好,綠蘿也精神。但我不來。」
陳副處長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聲音,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悶棍,釘在原地動不了。窗外的雲剛好飄過去半片,陽光往桌上挪了一寸,落在綠蘿葉片的邊緣,泛着層細弱的金光。「李顧問,你怕是不知道這個部門的分量——你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進都進不來嗎?你手裏能調動的資源、權限,比你在龍盾的時候高出不止一個量級——」
「我知道。」李建軍打斷他,語氣沒半點波瀾,「別人眼裏的香餑餑,對吧?」
他走到窗邊,指尖碰了碰綠蘿的葉子,軟乎乎的,邊緣還沾着點水珠,不知是澆水濺的還是早晨的露水。「但對我來說,就是塊臭狗屎。」
陳副處長沒說話。他背靠着辦公桌邊緣,兩手撐在桌沿,指節攥得泛白,像是在硬扛着意料之外的重擊。李建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砸得實,像在說一件早就想了百八十遍的事:「你們這個部門,就是塊燙手山芋。爲甚麼燙手?因爲管的全是別人啃不動的硬骨頭,擦的全是別人擦不乾淨的爛屁股。我就想過點安穩日子,守着老婆孩子,守着家裏的小院子,挺好。你們那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陳副處長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腰,手指從桌沿挪開。「李顧問,你不是普通人。你身邊那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開的。婚禮上的事,龍虎山的事,還有你胸口那塊玉——」
李建軍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沒半點起伏:「陳同志,你們需要我,是因爲我手裏有你們沒有的東西。但這東西不是我拿來換編制、換權限的籌碼。我的日子夠簡單了,我不想把它攪成渾水。」
陳副處長看着他,又是良久的沉默。最後他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沒拆。「辦公室給你留着,門永遠不鎖。你甚麼時候想通了,隨時來。綠蘿我讓人定期澆,保證黃不了。」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回頭:「李顧問,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站在這扇門裏還主動往外走的人。」
李建軍站在窗邊,望着老槐樹晃得細碎的陽光,聲音輕得像風:「我不是往外走。我是從來就沒打算進來。」
陳副處長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李建軍拒絕加入特殊部門的事,不到兩天就在圈子裏炸了鍋。有人驚得下巴都掉了,有人連說可惜,還有人躲在旁邊冷笑,只當這年輕人是恃才傲物、不識擡舉,甚至有人私下裏已經在議論,他那個特別顧問的頭銜,怕是保不了多久了。
第三天上午,京城某部委的小會議室裏。門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得密不透風,頭頂的日光燈白得晃眼,照得滿桌的文檔都發着冷光。七八個人圍着長桌坐了一圈,氣氛算不上劍拔弩張,卻也沉得像灌了鉛。
坐在主位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甚麼表情,像塊被水磨平了的花崗岩。他叫沈建國,是這個口子的負責人,平時看着不顯山不露水,手裏攥着的實權卻不小。他面前擺着份薄薄的文檔,封皮上一個字都沒有,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沈建國先開了口,聲音平得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演示文稿:「李建軍同志拒絕加入靈異事務處置部門的事,大家應該都聽說了。他的理由是『不想影響正常生活』,這個理由我們不能說不對,但作爲組織,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他是否還有資格繼續擔任特別顧問。」
他旁邊坐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剪得貼頭皮,手裏攥着支筆,應聲接了話:「沈主任,我整理了李建軍同志擔任顧問期間的履職記錄。他的出勤率不足百分之二十,部門會議一次沒參加過,涉密文檔籤閱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之前還有三次本該由他牽頭的協調工作,他全以私事爲由推掉了。」
沈建國點了點頭,沒表態,只吐了兩個字:「繼續。」
年輕人翻了頁紙,聲音又沉了些:「還有上個月他婚禮上的事,公開使用不明器物引發了小規模輿論騷動,雖然網上的熱度已經壓下去了,但性質很嚴重——一個部級相關的顧問人員,在公開場合展示非科學現象,影響太壞了。」
坐在對面的女同志停下筆,擡頭看了沈建國一眼:「沈主任,您的意思是,要撤他的職?」
沈建國沒直接回答,指尖把面前的文檔翻開一頁,又「啪」地合上,聲音穩得像已經板上釘釘:「不是撤職,是重新審議。一個崗位總要有人幹事,他不願意幹,我們就換願意幹的人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特意放輕了步子,走到門口就停住了。門沒開,只有門縫底下漏進來的一線光,被甚麼東西擋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
沈建國擡頭掃了眼門口,又低下頭去:「李建軍同志既然不願意配合組織工作,那組織也沒必要給他留着虛位。該撤就撤,不用有顧慮。」
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李建軍站在門口,穿一件普普通通的深灰色外套,沒打領帶,領口露出半截紅繩,手裏拎着個白色塑料袋,裏面裝着杯還冒熱氣的豆漿和一袋鮮肉包子,活像剛從路邊攤買完早飯,順路拐進來的。滿屋子的目光「唰」地全聚到他身上,他倒也不自在,徑直走進來,把早點往會議桌角落一放,跟個遲到的普通科員似的,自然得不行。
沈建國臉上的表情沒動,只有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李建軍沒坐,就靠在門邊的牆上,開口的語氣跟拉家常沒兩樣:「沈主任,我剛纔在走廊聽了一耳朵,您說要撤我的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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