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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無根(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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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師順着盤山公路往下走。

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沉實,竹杖杵在碎石路面上,「篤、篤、篤」的聲響砸得人心尖發顫,像在數着這輩子走了多少遍這山路,又像在跟刻滿了張家幾代人腳印的山道,一筆一劃地做告別。

清玄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拳頭攥得指節泛白,喉結滾了好幾次,到了嘴邊的喊聲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鋪在路面上,像一灘化不開的墨。

他終究還是忍不下心,快步追了上去,沒敢伸手碰師父,只是安安靜靜走在他身側,把山風來的那面擋得嚴嚴實實。

又轉了兩道彎,身後道觀的飛檐徹底隱進了山坳裏,清玄才啞着嗓子開口:「師父,咱們……去哪兒啊?」

「下山。」張天師的聲音被風颳得發飄,卻依舊穩,「先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那觀裏……」清玄話剛說一半,就看見師父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亂晃,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裏,澀得慌。

「觀在那兒立了七百年,跑不了。」張天師沒回頭,脊樑挺得筆直,「等風頭過了,咱再回來。」

清玄看着他微駝的背,鼻尖猛地一酸。

他知道師父不是怕了,是累了。守了一輩子的家,臨了站在門口卻被人攔着說不是你的,這種無力感,比跟人鬥三天三夜的法還要熬人。

張霞走在最後面,走了十幾分鍾就撐不住了,扶着竹杖喘得厲害,換了隻手拄着,喊了一聲:「師弟。」

張天師腳下一頓,沒回頭,應了聲:「嗯。」

「我走不動了,歇會兒吧。」

張天師這才停下腳步,慢慢挪到路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旁,佝僂着腰坐了下去。清玄趕緊蹲在他身邊遞水,三個人對着漫山的暮色,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風捲着秋末的涼意刮過,張霞盯着腳下的山路出神,忽然開了口,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裏:「我當年嫁人的時候,也是從這條路下山的。那時候哪有甚麼柏油路,全是爛泥,一腳下去能陷半隻鞋。你送我到山腳,咱倆誰都沒說話。我那時候還想,以後再也不用走這破路了。」

張天師把竹杖橫放在膝蓋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竹節上的紋路,聲音啞得厲害:「可你後來還是走了無數趟,回來看師父,看你師兄,看這觀。這條路,你走得比我熟。」

張霞點了點頭,擡手抹了把臉,沒再說話。

就這麼歇了小半個鐘頭,三人才接着往下走,等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山腳下戳着幾間矮趴趴的平房,是早年道觀堆雜物用的,後來荒了十好幾年,門軸都鏽得快粘死了。

清玄踹了好幾腳才踹開房門,一股潮黴味撲面而來——屋裏空得能跑老鼠,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那張木牀斷了條腿,斜斜靠在牆上,像個站不穩的醉漢。

他吭哧吭哧把牀板勉強支穩,又跑出去抱了兩大抱乾草鋪在上面,回頭就看見張天師扶着門框站着,眼神落在屋裏的每個角落,不知道在想甚麼。

「師父,先湊合一晚上。」

張天師沒應聲,慢慢走過去坐在乾草鋪的牀板上,把手裏的竹杖靠在牀頭,整個人像是忽然卸了勁,背駝得更厲害了。

張霞把背上的布包袱放在牀尾,解開繫繩,從裏面掏出那塊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粗布,還有那件給未出世的小徒孫縫的小褂子,小心翼翼地擺在枕頭邊,疊得整整齊齊。她的手累得直抖,卻還是把衣角的每一道褶皺都捋平了。

第二天天剛亮,清玄就攥着手機跑到屋外打信號。山腳下信號飄得厲害,通話聲斷斷續續的,像隔了層厚棉花。

他把昨天在山門被攔的事三言兩語跟李建軍說了,說到「他們說道觀收歸國有,我們進不去」的時候,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電話那頭的李建軍沉默了足足半分鐘,纔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們現在在哪兒?」

「山腳,以前放雜物的那間舊倉庫。」

「別亂跑,等着我。」

掛了清玄的電話,李建軍連外套都沒拿,直接翻出通信錄撥了個號,對面剛接起來,他就開門見山:「浩子,給我查龍虎山道觀的旅遊開發手續,誰批的、誰籤的字、誰蓋的章,從上到下,一絲一毫都給我查清楚。」

「好,哥你放心。」

下午兩點,李建軍的車就開到了山腳下。趙鐵軍開的車,一路飆到140,連午飯都沒敢停。

車剛停穩,李建軍就推門下了車,老遠就看見清玄蹲在倉庫門口,拿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道觀山門,畫完了又狠狠抹掉,來來回回好幾遍。

他走過去往屋裏看了一眼,光線昏暗的倉庫裏,張天師坐在那張晃悠悠的木牀上,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慢慢擡眼望過來,渾濁的老眼裏原本滅了的光,忽然又顫巍巍亮了起來。

「帝尊,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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