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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曝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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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被甚麼東西在遠處拽住了,遲遲不肯散開。

趙鐵軍敲了敲門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粥。「老闆,喫點東西。」

李建軍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還燙着,麥香滾過喉嚨,像一條溫熱的線從胸口通到胃裏。「記者那邊怎麼說?」

「新聞稿已經發出去了,最遲中午就能上熱搜。」他頓了一下,「縣裏那邊也知道了,有人在打電話,問是誰捅出去的。他們查不到我們頭上,但已經有人慌了。」

李建軍把粥碗放在桌上,碗沿碰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慌就對了。」

到了中午,熱搜真的上了。那篇報導不長,不到兩千字,附了十幾張照片——被鎖住的正殿大門,嶄新的牌匾,門口那塊寫着「旅遊開發」的告示牌,以及張天師坐在那間舊倉庫門口的背影。標題只有一行字:「龍虎山六百年道觀,被佔成旅遊景點。老道長被趕出山門,住在雜物間。」

評論區在半小時之內就突破了上萬條。有人說自己小時候去燒過香,說那座道觀是龍虎山最老的廟,怎麼就成了景區了。有人問老道長是誰,下面立刻有人回覆:「張天師,正一道的傳人,在龍虎山住了六十多年。」還有人發了一張幾年前在道觀門口拍的照片,照片裏張天師穿着一件舊道袍,正彎腰掃地,掃帚靠在他腳邊。照片裏的陽光照在青磚地面上,空氣裏像是能看見漂浮的微塵。對比之下,眼前的現狀讓人更加心涼。

更多的人在問——「誰批的?」「錢進了誰的口袋?」那條被點贊最多的評論只有四個字:「查。查到底。」

趙鐵軍推門進來,低聲說:「老闆,縣裏那邊有動靜了。有人打電話到文旅科,問那份開發文檔是怎麼回事。」

李建軍說:「他們急了好,急了就會露馬腳。」

快到傍晚的時候,張霞從屋外回來了,手裏攥着一張報紙,邊角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她沒有看報紙,走到張天師面前,把報紙遞過去。「師弟,你看看。」老道接過來,低頭看了很久。

「師弟?」

「看見了。」他把報紙翻過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建軍,你這一下,比當年我師父在世時的香客都多。」

清玄坐在竈臺旁邊那張矮凳上,手裏沒有活幹,就那麼坐着。他沒有說話,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門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一輛黑色的轎車沿着土路開上來,在屋門口停下。車門推開,走下來的人穿着灰色夾克,風塵僕僕的樣子。

他走到門口,先看了看那間破舊的臨時倉庫,又看了看坐在門口的幾個人,然後看着張天師:「張道長,我是省裏有關部門的工作人員,姓孫。今天下午接到上級通知,來了解一下道觀的情況。」

張天師擡起頭:「同志,你先進屋坐。」老道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裏的報紙擱在牀頭,挪了挪身子:「屋裏簡陋,你不要嫌棄。」

老道沒有站起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裏顯得格外明亮。他看了片刻,又移開了,彷彿這一生已經等過了太多人,這一回也不需要着急。

姓孫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急着進屋,而是站在門檻外面的那片泥地上,目光掃過那間破舊倉庫的每一處角落,然後落在張天師身上,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張木牀、那隻搪瓷缸、那根靠在牀頭的竹杖。他站在那裏,像是在把眼前看見的這一切,跟那份文檔上寫的「妥善安置」四個字對在一起。

清玄站起來,把旁邊那把唯一的木椅子搬過來,拿袖子擦了擦椅面:「同志,你坐。」孫同志說了一聲「謝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張天師身上,語氣比他進門的時候低了一些:「老道長,我是來覈實情況的。你跟我說說,這座道觀的事。」

張天師把手裏的報紙放在牀沿上,疊好,邊角壓平:「同志,你想從哪裏聽起?」

「從開頭。」

「那就從六十二年前說起吧。」老道的聲音不大,像是在曬一件被雨淋溼了太久的舊衣裳,一針一線都慢慢晾出來。「那時候我剛上山,師父還在。道觀只有三間正殿,兩間偏房。牆是土夯的,屋頂每年雨季都會漏。師父帶着我一塊一塊地補瓦,補完瓦補牆,補完牆修香爐。那時候上山的路是泥巴路,香客走上來要兩三個小時,磕磕絆絆的,但來的人不少。」

孫同志沒有打斷他。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老道那張蒼老的臉上。清玄蹲在竈臺旁邊,把火撥旺了一些,水壺裏的水已經開始響了。張霞靠在門框邊站着,手裏攥着那塊淺藍色的布,甚麼話也沒有說。

老道的聲音緩下來:「後來,師父走了。我接手了。正殿翻修過三次,偏房加蓋了兩間,門口那兩棵柏樹是我親手栽的,栽的時候跟我肩膀一般高。現在它們已經比屋檐還高出一截了。」他看了一眼門口,又收回目光,望着面前這個穿灰色夾克的幹部:「同志,我這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老天爺看着,山神爺看着。你們要查,我配合。」

孫同志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屋角那些來不及收拾的舊物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老道長,我今天來,不是爲了讓你搬走。」他停了一下。「是爲了讓你搬回去。」

清玄的手一頓,撥火的鐵棍停在竈膛裏。張霞攥着那塊淺藍色布的手,也鬆了鬆。

張天師坐在那張木牀上,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枯瘦的手,關節粗大,皮膚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用舊了的老樹皮,還帶着泥和灰的痕跡,但在晨光裏也泛着一層淡淡的光澤。過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同志,你說的是真的?」

孫同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把屏幕轉向老道。屏幕上是一份文檔,蓋了紅章。內容看不清,但那個章的顏色很正,像剛蓋上去不久:「今天上午,省裏已經下了通知。龍虎山道觀宗教用地性質不變。旅遊開發項目暫停。所有佔用道觀場地的設施,限期拆除。你隨時可以回去。」

張霞在門框邊站不住了。她慢慢蹲下來,把那塊淺藍色的布抱在懷裏,低着頭。清玄站在竈臺旁邊,背對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沒有轉身。張天師沒有哭,渾濁的眼底有一層光,像是積了很久的灰塵被風吹開了一點縫,露出底下原來那層乾淨的底色,亮了一瞬,又隱回去了。

「同志,謝謝。也謝謝那些願意說話的人。」

孫同志站起來:「老道長,你甚麼時候回去?」

「現在吧。」張天師扶着那根竹杖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竹杖點在泥地上,像一個人在把紮根多年的根鬚慢慢從土裏拔出來,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了出去。孫同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門口。老道的背影在晨光裏微微佝僂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被風輕輕吹起一角又落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像一株被移植了太多次的老樹終於開始往更深的地方紮根了。

清玄跟在他身後,手裏甚麼也沒拿。張霞走在最後面,拄着那根新竹杖,手裏攥着那塊淺藍色的布,布里麪包着那件小褂子。三個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還泛着深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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