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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第十七章:鏽骨

晉江市新塘街道的清晨,是從五金市場的叮噹聲裏醒來的。

秦明站在“姚記五金”的捲簾門前時,天剛矇矇亮。這是一排臨街的三層自建房,一樓被打通做店面,堆滿了鋼管、鐵絲網、扳手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金屬構件。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濃重的機油味和鐵鏽味,和石獅海邊的鹹腥氣截然不同,是一種乾燥的、帶着金屬粉塵的嗆人味道。

捲簾門半開着,裏面沒有燈光,黑黢黢的像一張巨口。警戒線已經拉了起來,幾個當地派出所的民警正蹲在門口抽菸,臉色都不太好看。

“秦法醫,您來了。”

新塘派出所的所長姓李,四十多歲,滿臉疲憊,眼窩深陷。他掐滅菸頭,掀開警戒線讓秦明進去。

“甚麼情況?”秦明戴上隨身帶的鞋套,彎腰鑽進捲簾門下的空隙。

“死者叫姚麗冷,女,四十九歲,這家店的老闆娘。”李所長跟在後面,用手電筒照着裏面,“發現人是她老公,早上五點來開店門,發現人已經沒氣了。”

秦明打開頭燈,光線刺破黑暗,照亮了這間雜亂的五金倉庫。貨架一直頂到天花板,各種金屬製品層層疊疊,縫隙裏塞滿了灰塵和蜘蛛網。地面上散落着螺絲、螺母和打包用的塑料帶。

屍體就在櫃檯後面的一小塊空地上。

姚麗冷仰面躺在地上,四肢僵硬,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屍僵。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質睡衣,腳上趿拉着拖鞋。她的右手掌心朝上,在那略顯粗糙的皮膚上,秦明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符號——

石敢當。

秦明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時隔半年,那個被他以爲已經徹底終結的符號,再次出現在了一具屍體上。

技術科的同事還沒到,秦明沒有貿然移動屍體。他在狹小的空間裏艱難地蹲下身,先進行初步的現場勘查。

和石獅的案件一樣,死者頸部有清晰的扼痕,呈現典型的馬蹄形,皮下出血明顯。但和之前不同的是,這次的扼痕較淺,且沒有明顯的指腹壓痕,更像是被某種帶狀物勒壓後留下的——或者說,像是用戴着手套的手施加的壓力。

秦明湊近聞了聞,死者的口鼻處沒有酒味或其他異味。他又檢查了死者的雙手,除了掌心的刻痕外,手指關節處有輕微的磨損,像是生前有過短暫的抵抗。

“死亡時間呢?”秦明問。

“法醫初步看了一下,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李所長蹲在他旁邊,愁眉苦臉地說,“秦法醫,這案子……邪門了。”

“怎麼邪門?”

“姚麗冷這個人,社會關係簡單得很。”李所長壓低了聲音,“她老公是上門女婿,兩口子開了這間五金店二十多年,平時就進貨、賣貨,很少跟人紅臉。鄰里都說他們是這一片最本分的人。你說,誰會對她下這種毒手?”

秦明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櫃檯角落的一個細節吸引了。

那裏放着一臺老式的臺式風扇,扇葉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但在風扇底座旁邊,掉落着一張照片。

秦明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夾起來。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捲曲,是一張八十年代的集體照。背景是碼頭,一羣穿着藍色工裝的男人站在一艘漁船前。秦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認得那個背景。

那是永寧古渡口。

照片上的人臉已經模糊,但秦明憑藉着記憶中的卷宗,依稀能辨認出其中的幾個身影。他翻轉照片,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

“福星號全體船員留念年夏。”

秦明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福星號。這個名字像一道詛咒,再次從歷史的塵埃裏爬了出來。

“李所長,”秦明的聲音有些發緊,“查一下姚麗冷的親屬關係,特別是她的父輩。”

李所長愣了一下,但沒敢多問,立刻掏出手機去打電話。

幾分鐘後,李所長臉色蒼白地回來了:“秦法醫……姚麗冷的父親,叫姚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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