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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侵曉窺檐語(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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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曉窺檐語(七)

裴不澈低頭看着孟紅檐,她的小臉被風雪吹得通紅,卻依舊倔強地踮起腳尖爲他披上大氅。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髮間的雪花,輕聲道:“你怎麼來了?天這麼晚了,又黑又冷,不該在刑部外面等我。”

孟紅檐抿了抿脣,眼中帶着幾分擔憂:“殿下去了刑部,我心裏始終不安,便過來看看。殿下,事情……怎麼樣了?”

裴不澈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上馬車。孟紅檐順從地上了車,裴不澈緊隨其後,車廂內溫暖如春,與外頭呼嘯的風雪相襯。

馬車駛離刑部,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裴不澈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沉思。

孟紅檐坐在他對面,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良久,裴不澈睜開眼,正對上孟紅檐關切的目光。他道:“阿檐,你不必擔心。老師的案子,你哥哥會查個水落石出。”

孟紅檐輕輕點頭道:“殿下,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我知曉張山長對你來說不止是老師,如今他遭此不測,你定然心中難安。我只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扛着。”

裴不澈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他摩挲着她的手背:“阿檐,有你在我身邊,我便覺得安心許多。”

孟紅檐低下頭去,聲音輕如蚊蚋:“殿下,如今我們是夫妻,脣亡則齒寒的道理我豈能不懂。”

裴不澈暗自嘆了口氣,才道:“阿檐,老師的案子牽扯甚廣,朝中風雲變幻,我不想你捲入其中。可現在看來,你我早已無法置身事外。”

他話裏略帶歉意,孟紅檐擡起頭,展顏道:“殿下,在其位謀其事,沒有人能獨善其身,你如此,而我亦然。”

裴不澈道:“阿檐,你可知道我繼續追查下去,可能會與逸陽王正面衝突。到那時,朝局動盪,你我或許都會陷入危險之中。”

“我自然知道。”孟紅檐毫不猶豫地點頭:“可是殿下,張山長一生清廉正直,若不能還他一個公道,不免要叫天下文人寒心。況且若讓真兇逍遙法外,讓真相掩蓋在泥土裏,這不是律法追求的正義。”

裴不澈面色一怔,瞬間又釋然。

馬車在風雪中緩緩前行,車廂內瀰漫着月麟香的味道。

“阿檐,我還恍惚記得我在春甌書院讀書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在書院的日子竟然是我有且僅有的最鬆快的時光了。”孟紅檐靜靜看去,他眼眶微紅,彷彿下一瞬眼淚就要落下。

孟紅檐略微思索一番,笑道:“先前哥哥跟我說,那時你經常與山長爭論不休,山長總是被你氣得要發好一通脾氣,哥哥他們都不敢說話。”

裴不澈也笑:“年輕氣盛,總認爲老師的觀點太保守。我自知老師對我期望甚高,他肯定對我很失望。”

紅檐反手握住他的手背,輕聲寬慰道:“忠佞善惡太複雜,沒有人能輕易定義誰忠誰善,意義過於沉重,堅持劃清反倒會渾濁不堪。”

“世人都說淮陵王裴不澈是個奸臣佞賊,阿檐,你爲何如此信我?”

先前史書匆匆幾筆道完他的一生,只落下幾個褒貶不一的詞句,要他生生世世都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而今這個歷史的反面教材就在眼前,孟紅檐卻覺得,歷史對他太不公平。

裴不澈不該曝屍城門,受盡萬人唾棄。

他該萬古長青。

千百年後的現代,沒有人會真正深究裴不澈究竟是爲何而死,但她與他同牀共夢,便不能再坐視不理。

孟紅檐的話堵在了嗓子眼,半晌才道:“因爲你是裴不澈,所以我就信你。你我是夫妻,裴臨安,沒有人比我更相信你了。”

“可是阿檐,我以後再也沒有老師了……”裴不澈心頭一緊,再擡起頭時眼淚掛在眼角,將掉不掉:“我的老師去世了,我連保護他們的機會都沒有。昔日高將軍是,今日老師也是,他們都是皇位的犧牲品,是我爲數不多敬重的人。”

歷史上記載名將高正武是在前線病故的,孟紅檐也是後來才得知,高正武與柔然在陳郡交戰時腹背受敵,後方守將卻以駐守後方之名遲遲不肯出兵援助,而守將便是聽了逸陽王李曄的授意。

待裴不澈率軍增援,戰場上只剩戰死的軍士,三萬餘人染紅了荼靡河的水。高正武身中數刀,手裏還死死扶着軍營的旗子,絳紅色的軍旗在風沙中獵獵作響。

裴不澈苦笑道:“高將軍曾說,我能做一個萬民稱讚的好將軍,我似乎也沒做到。”

“做到了。”孟紅檐輕聲說:“臨安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將軍。”

他如是說:“我不求彪炳史冊,也不管甚麼萬壽無疆,此生拋廉棄恥,爲的也不是聲名卓越。”

裴不澈是有點迂性在身的。他暴戾恣睢的性格、殺伐果斷的外表下,埋的是一身君子骨,一副赤膽心。

“要的,你就當是爲了我。”孟紅檐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帶着些許堅定,將他從混沌中引出來:“你生,我是你堅不可摧的後盾。你死,那我便永遠是你的身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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