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輕塵棲弱草(四) (1/2)
輕塵棲弱草(四)
裴不澈將手邊的信推到寧致面前,手指輕點道:“朔州城送來的。”
“朔州?”寧致打開信紙,邊看邊問:“陛下知道嗎?”
裴不澈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語調平靜至極:“扶風郡總兵張世昌呈送到陛下面前的軍報寫的是守將狄戰國因貪功冒進戰死,朔州城失守,柔然人坑殺了一千朔州軍。”
寧致氣得臉頰泛紅,反手把信紙重重扣在桌上:“張世昌身爲郡中總兵,倒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狄戰國死無對證,便當滿朝百官都是三歲小兒不成。”
“可陛下偏偏信了。”裴不澈挑眉,慢條斯理道:“狄戰國的家人下了獄,不日押解進京讓陛下發落。衍之,你不信狄戰國是貪功冒進之人,我自然也不信,他死的不明不白,所以不能讓他的家人也枉死獄中。”
“此事我會派人打點的。”寧致壓下心頭的火氣,沉聲道:“只是我們要如何救人?劫囚?”
裴不澈脣角微揚,道:“不,我們要光明正大的把人救出來。”
“張世昌既然敢在軍報上做手腳,想必朝中已經打點好了關係。若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如何給狄戰國翻案?”
裴不澈在袖中翻找出一枚銅牌,放到桌上:“這是我讓夜不收去查的,柔然人攻破城門時,狄戰國曾派斥候拿着這枚銅牌突圍求援,但張世昌按兵不動,坐視柔然攻城。夜不收找到了銅牌,只是那斥候受了傷,沒捱得過來半路死了。”
寧致撿起銅牌,銅牌上刻着“朔州軍令”幾個大字,背面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不僅如此,”裴不澈繼續道:“朔州城中,定有柔然細作做內應。”
“張世昌通敵?”
“尚未可知。”裴不澈道:“但狄戰國的家人肯定知道箇中真相,所以那人必須要他們死在回京的路上,我們要趕在壓解隊伍進京之前拿到口供。”
寧致沉吟片刻道:“押解隊伍中沒用我們的人,如何插的進去手?說來說去,那不還是得劫囚。”
裴不澈倚在椅子上,抱着手臂道:“八公主近日正巧要去皇覺寺上香,我要讓八公主親自開口要人。”
寧致訝然道:“這怎麼可能?”
裴不澈的目光落在信紙上,案几的茶漬洇到紙上,他娓娓道:“我派人去查了,昔日八公主與狄戰國的獨女狄蘭是好友,五年前春獵,八公主墜馬,是狄蘭冒死相救。當時狄蘭不過十四歲,卻硬是用自己的身子墊在了八公主身下,事後狄蘭斷了三根肋骨,在牀上躺了半年,而八公主毫髮無傷。狄蘭是八公主的救命恩人,八公主去要人,陛下不會不給。”
狄家人入京待審,狄蘭一介女兒身,只能發落做奴婢。承明帝子嗣稀薄,只有兩個女兒,八公主又是最年幼的,自然是要甚麼給甚麼,她去要人,承明帝不會不允許。
寧致收好銅牌道:“行,這事兒我會去安排好的。還有一事……你這兩日沒出門,知道外面說甚麼嗎?”
裴不澈提起茶壺斟茶:“還能說甚麼,說我殺了蘇蕭然是爲了讓韋司華做春闈主考官,說我以權謀私,狂悖無禮,說我是奸佞賊子,要陛下削我的權。”
寧致雙目低垂,緩緩將茶杯舉至脣邊一飲而盡:“消息太靈通也不見得是好事情。罷了,你也別多想,臨安,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無礙,蛇出洞了,纔好打七寸。”裴不澈站起身,按住他的肩膀:“衍之,張世昌是誰的人我們還不得知,朝中局勢混亂,此事一定得避人耳目。”
“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察覺的。”寧致拍開他的手,又湊過去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不澈:“看樣子,你要出門?去哪兒?”
裴不澈勾脣一笑,看向寧致時收回了笑意:“你管我,走了!”
暮色染上窗欞,後廚飄來炒菜的葷腥氣,混着後院新曬的藿香的味道。醫館後院的藥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苦澀清香。
院子裏放了躺椅,孟紅檐躺在上面,懷裏還抱着個小女娃。女娃蜷縮在她懷裏,已經睡熟了。
“吵啊吵,米花糖掛嘴角,總是喫不飽……”孟紅檐輕聲哼唱着童謠,手一搭一搭拍在小女娃的後背,時不時還用手指梳理着她散亂的髮絲。
“美啊美,小腳橋上翹啊翹……”
聲音柔軟得如同春日的細雨,站在不遠處的裴不澈忍不住放輕了呼吸。
“娘子……”葉燼猶豫着開口,卻又不知該說甚麼好。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抽條,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削,一雙眼睛倒是亮得驚人。
孟紅檐擡頭對他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別擔心,你妹妹只是受了驚嚇,暫時失語。這種病症我見過,能治好。”
葉燼的深眉大眼裏滿是希冀,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孟娘子大恩大德,葉燼此生難忘!我願……”
“快起來。”孟紅檐連忙出聲制止他:“醫者仁心,這是我應該做的。你們兄妹就先在我這裏住下,等小霜兒好些了再做打算。”
葉燼固執地搖頭:“不行,我不能白受恩惠。娘子若不嫌棄,我願在醫館做學徒,劈柴燒水,打掃庭院,甚麼活我都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