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間重晚晴(八) (1/2)
人間重晚晴(八)
西市問斬的血尚未乾透,中京的空氣便凝得如同一塊冰冷的鐵,壓得人直喘不過氣。
距離鄭懷遠等人問斬已過了三日。
裴不澈從西市回來,吐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差點連膽汁也吐了出來。
三日後,城南書肆悄悄傳出一卷手抄本,泛黃的麻紙上用硃砂畫着七顆頭顱,旁邊題着“忠魂泣血”四個篆字。
抄本里詳細寫了鄭懷遠臨刑前的三問,連“拆我骸骨爲橋釘”的絕命詞都一字不差。
買抄本的書生從書肆出來,左看右看鬼鬼祟祟的,剛把紙卷揣進袖中,就被巷口衝出的禁軍按在地上。
長公主下了死令,凡私藏禁書者,與謀逆同罪。
裴不澈在府中翻看着從禁軍手中截下的抄本,指尖撫過硃砂繪製的頭顱,墨香裏彷彿還飄着西市的血腥味。
“寧致那邊有消息嗎?”他頭也不擡地問。
裴覺捧着茶盞進來,青瓷蓋碗在案上磕出輕響:“寧大人說,這三日被抓的學子已有兩百餘人,刑部大牢都快塞不下了。大理寺那邊遞了牌子,說再這麼抓下去,怕是要激起民變。”
“民變?”裴不澈冷笑,將抄本扔進火盆,火苗舔舐着紙頁,硃砂字在烈焰中扭曲成猙獰的形狀,“長公主要的就是這個。”
正說着,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寧致掀簾而入,玄色官袍上沾着泥點,顯然是一路策馬趕來。他將一卷訴狀拍在案上,紙頁邊緣都被攥得發皺:“你看看這個!”
訴狀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爲首的是幾位致仕的老臣,其中竟還有前太子太傅。
狀紙裏說長公主濫殺無辜,阻塞言路,懇請陛下親理朝政,還天下清明。
“這些老東西是活膩了?”裴不澈挑眉。
“他們是豁出去了。”寧致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盞猛灌了幾口,“鄭懷遠的小孫女在破廟被人認了出來,禁軍昨夜圍了那片街坊。是街坊們把孩子藏進菜窖,纔沒讓禁軍搜走。今早那些老頭就帶着百姓跪在宮門前,說要爲學子們請命。”
裴不澈捏緊了案上的鎮紙,青石貔貅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長公主怎麼應對?”
“還能怎麼應對?”寧致嗤笑,“派禁軍把人打了回去,連前太子太傅都被拖到午門杖責二十。現在整個中京的書生都在傳,說長公主要學前朝焚書坑儒。”
午門的杖責聲還未散盡,中京的文人們已在暮色裏磨亮了筆墨。
前太子太傅趴在門板上咳血的模樣被賣漿者傳遍了七街十二坊。
落魄秀才在酒肆裏蘸着殘酒寫《午門賦》,字未寫完,巡邏的禁軍便將人拖走,案上的麻紙被鄰座的舉子偷偷藏進袖中,一出門連同秀才一起讓禁軍抓走,當場斬了頭。
不到兩個時辰,這篇墨跡淋漓的文章貼滿了國子監的紅牆,末尾那句“白髮濺血處,皆是讀書人”,讓晨露裏前來抄錄的學子們紅了眼眶。
長公主的禁書令下得愈發嚴苛。
劉琨帶着禁軍挨家挨戶搜查,凡是書架上有《春秋》《史記》的,都要翻檢是否夾藏“逆文”。
有個老翰林捨不得先祖手校的《論語》,死死抱在懷裏不肯鬆手,前來的禁軍一腳踹斷了老翰林的肋骨。
消息傳到城西的文房鋪,掌櫃連夜將上好的徽墨換成了摻了菸灰的劣品,卻擋不住書生們用燒焦的柳枝在牆上寫一遍又一遍。
刑部大牢的牆角堆着成捆的禁書,有手抄的鄭懷遠絕命詞,有繪製着七顆頭顱的硃砂卷,還有些連篇累牘的檄文,字裏行間全是“誅奸佞”“清君側”的字樣。
獄卒們懶得細看,只當廢紙般扔進柴房。
牢裏斷了指的書生,正用牙齒咬着筆桿,在草蓆上寫書。
禁軍的鐵蹄踏碎了多少窗下的燈盞,城東的女先生在私塾裏教孩童讀民爲貴,禁軍破門而入,她將書塞進竈膛,還是沒能躲過禁軍的搜查。
中京的巷弄裏,總有孩童傳唱新編的歌謠:“西市血,午門霜,長公主的紅袍,是用書生骨縫裏的血染的。”
大理寺第三次遞上的奏摺被長公主扔在地上。
奏摺裏說,關押的文人已逾五百,其中有二十七個是前科進士,三十九個是現任教諭,再不放人,恐動搖國本。
長公主踩着奏摺冷笑,讓內侍傳旨,凡能指認同黨者,可免罪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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