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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萬般皆是命(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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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般皆是命(三)

相國寺在城西玉屏山半腰,山門朝東,每日清晨最先接住日頭。

孟紅檐到的那日,天色還蒙着一層青灰的薄霧,山間的露水重,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時,車輪吱呀作響,在寂靜的山道上傳出老遠。

銀兒坐在車轅上替她掀着簾子,冷風灌進來,她裹緊了那件鴉青色的披風,遠遠望見山門前的石階已經掃得乾乾淨淨,幾株老松從石縫裏斜斜伸出來,松針上掛着露珠,在晨光裏一閃一閃的。

她的馬車到得不早不晚,山門前已經停了好幾輛青帷車,車伕們縮在轅上搓着手,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團成一小團霧。

有內侍在臺階上迎候,見她下車便躬身上前,引着她往寺內走。

相國寺是前朝敕建的皇家寺院,佔地極廣,殿宇層層疊疊順着山勢而上,飛檐斗拱在晨霧裏若隱若現。

孟紅檐跟着引路的內侍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腳下的青磚被歲月磨得光潤,兩側的柏樹粗得要兩人合抱才能圍攏,樹冠遮天蔽日,將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濾得更加幽暗。

大雄寶殿裏已經聚了不少人。

殿內香菸繚繞,檀香的氣味濃得幾乎有了實體,絲絲縷縷地纏在樑柱之間。鎏金的佛像端坐在蓮花座上,垂目低眉,嘴角含着一抹慈悲的笑意,俯視着底下那些穿着錦繡華服的貴婦人們。

孟紅檐進了殿門,目光先掃了一圈。

皇后還沒到,但該來的人已經來了大半。

鎮北王妃坐在東側第一排的蒲團上,正低頭撚着一串碧玉佛珠,聽見腳步聲擡了擡眼,見是她,微微頷首致意。

她身後坐着幾個面生的年輕婦人,大約是各府新進門的媳婦,互相之間還不大熟稔,只拘謹地端坐着,視線偶爾交換一下又飛快移開。

孟紅檐在西側靠後的位置尋了個蒲團坐下。她來時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在這樣的場合裏不算打眼,也不算失禮。

蒲團是舊的,邊緣的布面磨得有些發毛,坐上去微微下陷,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裙襬理好,便安安靜靜地等着。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緊接着便有內侍尖細的嗓音高高揚起:“皇后娘娘駕到——”

滿殿的婦人們齊齊起身,垂手恭立。

孟紅檐也跟着站起來,低垂着眼,從人羣的縫隙裏看見一襲明黃色的衣襬從殿門口緩緩移進來,裙裾曳地,上頭用金線繡着的鳳凰在燭火下熠熠生輝。

皇后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分毫不差。

她走到佛前站定,先向上首的金身佛像行了三拜大禮,姿態端莊得如同用尺子量過,每一拜的弧度都恰到好處。拜完之後她轉過身來,對滿殿的婦人微微頷首,面上帶着得體的笑意:“都坐下吧,不必拘禮。”

衆人依言落座,殿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孟紅檐重新坐下,擡眼的功夫正好對上皇后的目光。那目光從她面上掠過,沒有停留。

祈福的法事很快開始了。

領唱的是相國寺的方丈,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僧,穿着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手持引磬,站在佛前的香案旁邊。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慢慢地念着經文,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撞上四壁又折回來。

孟紅檐跟着衆人一起跪下來,雙手合十。

蒲團邊緣磨毛的布面硌着她的膝蓋,通過薄薄的綢褲傳來一點粗糲的觸感。她微微閉了閉眼,聽見方丈的誦經聲在頭頂盤旋,檀香的煙氣繚繞着升上去,在佛像的眉目之間盤桓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信神佛。

從前在孟家時,母親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喫齋,有時候也會帶着她去城中的小廟上香。那時她覺得無聊,跪在蒲團上總是東張西望,看廟裏的泥塑金剛齜牙咧嘴的模樣覺得有趣,母親便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一下,說:“在佛前要恭敬。”

可這世上的事,大抵不是恭敬就能求來的。

她入宮侍疾那回,見到的神佛就多了,大到承天門的鎮國石獸,小到案頭的一方墨硯,哪一處沒有神佛坐鎮,可皇帝還是中了毒,該走的還是走了,該來的災厄一樣沒落下。

所以神佛大約是不管人間事的。又或者,管,但只管大方向,那些細碎的、零散的、一個凡人私心裏的那一點點念想,實在是不值得它們分出心神來。

但此刻,她跪在這香菸繚繞的大雄寶殿裏,周圍是一羣同樣跪着的婦人,方丈的誦經聲如同潮水一樣將她包裹在其中,那些平日裏壓在心底的、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忽然就變得可以說了。

她在心裏開了口,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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