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萬般皆是命(六) (1/3)
萬般皆是命(六)
孟紅檐說完那番話,人羣裏靜了好一陣。
沒有人再開口。那些方纔還義憤填膺、唾沫橫飛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人驟然掐住了喉嚨,張着嘴卻發不出聲來。
孟紅檐沒有再停留,她轉過身,將冪籬重新戴好,鴉青色的紗幔垂下來遮住她大半張臉。
銀兒從人羣外擠進來,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兩個人在那些複雜難辨的目光裏穿過長街,一路走回了王府。
進了府門,孟紅檐才發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
她在門房裏坐了一會兒,銀兒端來熱茶,她接過去捧在手裏,指尖還在細微地發顫。方纔那股子橫衝直撞的勁頭過去了,剩下的便是空蕩蕩的疲乏,如同一把火燒盡了柴,只餘一地的灰燼。
“娘子,先去歇會兒罷。”銀兒蹲在她膝邊,仰着臉看她,眼圈紅紅的:“你這幾日都沒好好合過眼。”
孟紅檐搖了搖頭,將茶盞裏的水喝盡了,站起身來:“我沒事。府裏今日可有人來過?”
門房想了想:“沒有外人來。不過桑大人出去打探消息,還沒有回來。”
正說着,院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孟紅檐擡眼望去,進來的卻不是桑宜,而是一個穿着玄色圓領袍的年輕男子。
那人身量頎長,面容清俊,眉目之間帶着幾分溫和的書卷氣,看着倒像是哪家府上的清客先生。
可孟紅檐認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與她那次壽宴見過的——一樣的形狀,一樣的顏色,只是眼前這雙裏面沒有那層狠厲的光,反而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意味。
孟紅檐緩緩站起身來,將茶盞擱在桌上,平靜地看着來人。
那人走到廊下便停住了腳步,隔着幾步的距離與她對望。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動他袍角上的暗紋,也吹動她冪籬上垂落的紗幔。
他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尋常寒暄的模樣:“夫人今日在街上說的那番話,倒真是擲地有聲。”
孟紅檐沒有接他的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他幾息,然後開口道:“你不是李曄。”
空氣驟然凝滯了一瞬。
那人面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底的神色明顯地沉了沉。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重新打量了她一遍。
“夫人何出此言?”他的語氣依然溫和。
孟紅檐不躲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逸陽王李曄素來以溫雅示人,不明着結黨營私,在朝中經營了十餘年的好名聲。這樣的人若真想奪位,絕不會在陛下駕崩當日便兵圍紫宸殿、杖打禮部老臣。他要的是名正言順,不是急不可耐。今日殿上那個李曄,行事狠辣果決,全然不顧日後史筆如鐵,要麼他是忍了十幾年今日終於撕了面具,要麼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李曄。”
她停了一停,聲音更輕了幾分:“我猜,你是懷安王李雲霆,對吧?”
李雲霆站在原地看着她,面上的溫和笑意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來。那張臉與逸陽王李曄確實有八九分相似,可細微之處的不同,孟紅檐方纔就已經看了出來。
“有意思。”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沉了幾分,也不再刻意端着那股文雅的腔調:“本王倒是不知,淮陵王的夫人不僅醫術了得,連認人的眼力也這般毒辣。”
他這話便是認了。
孟紅檐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一些,面上卻不動聲色:“懷安王殿下喬裝成逸陽王奪位,就不怕被識破嗎?”
李雲霆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更像是冷笑:“識破了又如何?今日滿朝文武,敢站出來說‘你不是李曄’的人,已經下了詔獄。剩下的那些人,就算心裏有疑慮,他們敢開口嗎?”
他說着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廊下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孟紅檐:“況且,本王與逸陽王自幼容貌相似,又刻意學了十餘年的舉止做派,就算是先帝在世時也未必能一眼分辨。你今日能認出來,倒是讓本王有些意外。”
孟紅檐沒有說話,她心裏清楚,李雲霆既然敢在她面前坦承身份,便意味着他根本沒打算放她離開。
果然如她所料,李雲霆下一刻便收了笑,聲音冷了下來:“夫人既然識破了本王,那便委屈你在這王府裏住一段時日了。在淮陵王的下落水落石出之前,夫人哪兒也不能去。”
他身後的院門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排甲士,人人手按刀柄,甲冑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鐵的青光。
銀兒嚇得往後縮了一步,被孟紅檐伸手攔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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