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萬般皆是命(八) (1/4)
萬般皆是命(八)
昨夜裴不澈進城,孟紅檐也收到了消息。
她一整夜都沒有閤眼,坐在靈潞院的窗下,案上那盞燭火快要燃盡了,燈芯時不時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分明。
面前攤着一本醫書,可目光落在書頁上,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只是那樣坐着,側耳聽着院牆外的動靜。
銀兒端了熱湯來又撤下去,撤下去又端來,來來回回折騰了三趟,見孟紅檐始終那副紋絲不動的模樣,也不敢多勸,只把湯盞擱在案角,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候着。
子時過了,丑時過了,寅時的更鼓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孟紅檐終於伏在案上眯了一小會兒,可睡得很淺,淺到院牆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能把她驚醒。每次驚醒她便擡頭往窗外看一眼,天還是黑的,廊下的燈籠還在晃,院門外的腳步聲還是那麼整整齊齊地來回走動着,甲冑摩擦的金屬聲隔着幾道牆傳過來,清晰得讓人心慌。
天矇矇亮的時候,那些腳步聲忽然停了。
孟紅檐猛地坐直了身子,側耳細聽。
先是院牆外的甲士腳步聲消失了,緊接着鐵鎖落下來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外面打開王府側門的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縫往外望去,晨霧裏模糊地看見幾道黑色的人影從側門方向退了出去,步伐整齊迅速。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些守了王府數日的兵卒便走得乾乾淨淨。院門外重新安靜下來,靜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銀兒從外間跑進來,面上還帶着將醒未醒的迷糊:“娘子,外頭的人好像……撤了?”
孟紅檐沒有答話。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門的方向,心裏那股不好的預感翻湧得越來越厲害,壓都壓不住。
她轉身披上那件青灰色的披風,繫帶在領口打了個結。
還沒來得及邁出門檻,前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門房的聲音在廊下響起:“夫人,大公子來了。”
孟紅檐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着院門口的方向,孟寒雲走了進來,他還是穿着那件袍子,袍角沾着清晨的露水和泥點,靴面上全是溼漉漉的痕跡。
他面容蒼白,眼底佈滿了血絲,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一看便知徹夜未眠。
他站在院子中央,擡頭看見廊下的孟紅檐,腳步便停住了。隔着幾丈遠的距離,兄妹兩個對望着,誰都沒有先開口。
孟紅檐看着他,心裏明白幾分。她嘴脣動了動,聲音很輕:“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孟寒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擡手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來。那信封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磨起了毛邊。他沒有遞過去,只是攥在手裏,目光低垂着落在那信封上,竟不知道怎麼開口。
“殿下昨夜進了宮,”孟寒雲的聲音啞得厲害:“李雲霆在太極殿前布了羽林軍,拿朝中百官的性命要挾他……讓他自己了斷。”
昨夜裴不澈踏進宮,周遭烏壓壓全是人,有官員,有羽林軍,而李雲霆站在最中間。
他穿着一身明黃色的袞服,前後各繡着五爪金龍,在燭火映照下金線熠熠生輝。頭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在眼前,隨着他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若不是那身袞服,他站在那裏倒真有幾分李曄的風姿。同樣的身量,同樣的眉眼,連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都如出一轍。
可裴不澈一眼就認出了區別。
他是瞭解李曄的,那是個說話做事都留三分餘地,從不把路走絕。而眼前這個穿着龍袍的人,眼底藏着的是一種獵食者般的冷光,越是笑得溫和,底下便越涼。
“淮陵王風塵僕僕地趕回來,一路上辛苦了。朕還擔心你趕不上,特意讓人把城門留着。”
裴不澈在丹陛下方站定,仰頭看着上面那個人,沒有行禮,也沒有答話。
李雲霆也不惱,緩步走下石階,每一步都走得從容不迫。袞服下襬拖在漢白玉地面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響。
他在裴不澈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空蕩蕩的腰間掃過,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聽說淮陵王是空着手進城的?連劍都沒帶。”
“你讓人搜過了。”裴不澈說:“搜沒搜到,你該比誰都清楚。”
李雲霆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輕輕迴盪:“謹慎一些罷了。淮陵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名聲太響,朕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