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人 (1/3)
夫人
皓月當空。
謝景鈺起身吹滅了蠟燭,就着夜色的光亮出了書房,獨自提着燈籠往流光閣的方向走去。
他這幾天因着府衙公務一直歇在書房,已有些日子未曾回去。其實於他而言,歇息的地方本就無關緊要,只要有一張牀,往哪躺都是一樣的。他孑然一身,縱使錦被暖帳,被窩裏也焐不出半分人氣,更遑論甚麼花樣。
臨近中秋的夜晚,風裏已帶着些許的涼意,卷着桂花香,一遍遍吹拂在他臉上,颳得人鼻尖發涼。他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薄衫,加快了腳程。可當他行至流光閣院門口時,卻陡然頓住了腳步,提着燈籠的手也不由得一滯。
怪了。
那扇他以爲該是漆黑的窗欞裏,竟透出暖黃的燭光。不止如此,光影晃動間,分明有人影綽綽地映在窗紙上,而且,不止一個。
他第一反應是進賊了。可哪個賊敢點着燈作案?第二反應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擅自進了他的屋子?可他貼身伺候的人都知道他的規矩,流光閣不許人進,打掃都得趁他不在時速戰速決。
那會是誰?
他不由得又想起最近在查的案子,京郊發現一具無名男屍,身上帶着一塊宮裏的腰牌,順天府不敢接,又推到了他典獄司。他查了三天,查到這人死前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他府邸所在的巷子口不遠來着。
莫不是?
他眯了眯眼,把燈籠擱在暗處,手已經按上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刃上,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走進院落。只不過還未靠近房門,突然“吱呀”一聲,門從裏頭被人拉開,接着,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那是個梳着雙螺髻的小丫鬟,身穿一身水粉色襦裙,手裏端着一個盛着殘水的銅盆。她擡頭撞見謝景鈺,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掠過些許怒意,語氣也有幾分生硬。
“老爺回來了,夫人正準備就寢。”
話音一落,她竟連半分禮數都不曾行,端着銅盆便目不斜視地從他身側走過,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
謝景鈺看着那個怒氣騰騰的背影,直到走遠都沒想起來她是誰?好像不是謝府的人啊?還有,剛纔她說甚麼?夫人?
他獨身二十一年,未曾娶妻,哪來的夫人?
他恍惚地擡頭,盯着房門上方的牌匾“流光閣”,那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分明是他親手所題,絕無半分錯處。
可是今日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他連日操勞,竟倦極入夢了?
滿心的詫異與茫然壓過了一切,他也顧不上細想,徑直擡腳走了進去。
入目先見的是一架梨花木屏風,屏風的右下角缺了一塊角,是他年少時玩耍不慎摔壞的,後來用一塊同色的暖玉嵌了補,如今看着依舊格格不入。繞過屏風往右轉,便是他的書桌,案上堆棧的書冊,皆是他熟悉到只憑封面的顏色、書頁的厚薄,便能一口叫出名字的舊物。
唯獨不同的是,那張平日裏只他一人敢坐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此刻竟坐着一名陌生的女子。
她正低頭翻看着一本泛黃的遊記,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着她的呼吸輕輕晃動。聽見腳步聲,她放下手中的書擡眸望來,一雙杏眼清澈如水,但表情嘛,看着淡淡的。
“夫君回來了。”
那女子柔聲說着話,目光也直直地在謝景鈺身上打轉,顯然是話要說。
謝景鈺一時頓在那裏,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
說夢,這觸手可及的暖光、鼻間縈繞的淡淡脂粉香,還有眼前女子清晰的容顏,都真實得過分。說真,他分明從未娶妻,更遑論眼前這個自稱“夫人”的陌生女子。他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等了許久都不見謝景鈺應聲,林瓊雪的眉頭不由得蹙了蹙,眼底的冷意更甚,連帶着語氣也不悅起來。
“怎麼?你還真想納你那表妹爲妾?”她看着謝景鈺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以爲他正醞釀着說辭,便決定先發制人。“我才生下小也五個月,身子都還沒養利索呢,你就這麼迫不及待?”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過了。
她嫁給謝景鈺三年,前兩年一直在調養身子,直到去年纔有了身孕,那時他都沒有提納妾,怎麼非要在這個時候提?
她不是不許他納妾。嫁進謝家,她知道自己早晚要面對這一日。可她才生下小也五個月,身子還沒養好,奶水還喂着孩子,這個時候讓她操持納妾的事,她真的有些撐不住。
哪怕再等等呢?他急甚麼啊他?
林瓊雪越想越氣,尤其看着謝景鈺一副懵怔的樣子,乾脆轉過頭去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平息着怒意。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頭的謝景鈺早已被震驚濤駭浪,不知今夕爲何夕了。
納妾?孩子?他咀嚼着這些詞,腦子裏嗡嗡作響。他可以篤定,這裏是他居住了整整十年的流光閣沒錯,他也可以篤定,自己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牽扯,何來的妻子與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