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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林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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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

謝景鈺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離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陷入昏睡,等到有意識的時候,他已經被一陣刺眼的白光給喚醒了。

一睜眼便是陌生的帳頂,耳邊遠遠傳來久違的市井嘈雜聲,幾息的恍惚之後,他纔回過神來,自己是處在各種境地。

他有多久沒有這般輕鬆自在地醒來過了?

往常的早晨,還未睜眼牀畔便圍滿了人,公主高興的時候不用他伺候,公主不高興的時候誰都不好過。他在駙馬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沒有一天是鬆快的,一直到這個時刻。

牀鋪是冰冷空曠的,沒有因爲多一個人而分外擁擠,也不用顧及身旁是誰而繃緊神經,整個空間都飄蕩着一股暢快感。彷彿一直壓在胸口的一塊無形的巨石,被暫時挪開了,讓他得以吸入一口完整自在的空氣。

在這個破敗冰冷的謝府,他只是典獄司的謝景鈺,每天醒來,只需要面對自己。這般想着,心內奇異地湧出一陣松馳感來,他甚至放任自己在堅硬的板鋪上多躺了片刻,甚麼都不想,只望着頭頂的紗帳脈絡出神。

良久,“叩叩叩”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一室短暫的靜逸,緊接着,老何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爺,老爺您醒了嗎?馬車在門口候着,您該去衙門了。”

馬車?衙門?

這兩個詞瞬間將謝景鈺從那種虛浮的鬆弛中拽回地面,是了,在這裏,自己並非可以高臥不起的閒人。他撐着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額角,啞聲應道:“知道了。”

快速的更衣盥洗之後,謝景鈺模糊的銅鏡最後再整理了一下衣襟,鏡中人面色蒼白,眼下泛青,唯有一雙眼睛,在短暫的迷濛後,逐漸沉澱出一種本能的沉靜與疏離。

待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他開門走了出去。老何還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熱粥,恭敬地遞給了他。

“老爺,先墊一口,別餓着。”

謝景鈺望着那碗粥,眼底的水意一眨,便接過碗站在廊下幾口喝完。粥是燙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又湧上胸腔鼻尖。

“多謝。”

他把碗遞還給老何,沒再看那個消瘦佝僂的身影一眼,便轉身快步往外走去。當那輛有些樸實的青帷馬車立於眼前時,他的情緒才終於平復。

“老爺早。”

車伕是個生面孔,見他出來,連忙跳下車掀上車簾請他進去。謝景鈺彎腰上了車,馬車也沉默地前行着,一直到在典獄司門口停了下來,他纔有一種扭曲的“實感。”

典獄司與他其實並不陌生,這幾年因着公務偶爾都有接觸。因此即便是面對着比記憶中更顯壓抑陰森的門庭,他也絲毫沒有怯意。

這座帝國的陰暗面他聽聞,也間接接觸過不少,如今換了一種形態,正站在它的對立面,直面這膿瘡本身。這般想着,他那顆沉穩的心又忍不住躁動起來。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往常總是略顯拘謹的背脊,邁開步子,徑直踏入了典獄司那扇陰森的大門之中。一路上,不時有人垂首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地頷首,目光並不在任何人臉上多作停留。多年混跡官場,哪怕是在那令人窒息的駙馬之位和宮廷宴席的邊緣,他也早已學會用這副神態來應對一切。

值房在長廊盡頭。他步履未停,尚未走到門口,身後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抱着一摞案牘的年輕吏目小跑着追了上來。

“謝副使,您可來了,正要去尋您。”吏目將最上面一份蓋着順天府印鑑的文書往前遞了遞,低聲道。“還是京郊那起無名屍的案子,順天府那邊又來催了,說上頭等着結案,催咱們這邊用印。這是他們擬好的結案陳詞和移送文書,您看…”

似乎是身處在這種環境中的某種慣性,謝景鈺極快地進入到了這個酷吏的身份之中。他腳步未停,隻眼風在那文書上掃過,便朝着那吏目淡淡地回道:“放我案上。”

“是。”吏目應着,忙又補充。“順天府的人說,最遲今日晌午前…”

“知道了。”

謝景鈺打斷他,推開值房的門走了進去。吏目不敢再多言,趕緊將那份文書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又將其餘案牘歸類放好,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一時間,滿屋子的潮溼與寂靜便撲面而來。謝景鈺站在堆滿卷宗的中央,算是將屋內擺設掃視個大概之後,纔在書案後坐下,目光先落在那份順天府催辦的文書上。

停頓了兩息,他最終還是打開翻看了起來。據上面記載,十天前京郊發現一名無名男屍,面部輪廓被人爲損壞無法辨認,身上只有一塊疑似宮裏的腰牌,但也因爲破損嚴重無法查清來源。

案子來自宮裏,順天府一股腦推得乾淨,最後落到他典獄司的頭上。如今十天過去,案子依舊毫無進展,可順天府那邊居然又草草送上了一份結案文書。

“經查,死者系流竄至京的江湖匪類,腰牌系其盜竊所得。因分贓不均,被同夥所害,同夥已遠遁,無從緝拿,現允以結案。”

落款是順天府的大印,以及典獄司附議的簽押,只需要再蓋上他這一枚,那麼這個案子就算結了。

多年身處權力邊緣的直覺,以及昨日剛剛被顛覆世界觀的敏感,讓他無法輕易接受這個“結論”。順天府的結案陳詞寫得冠冕堂皇,邏輯看似能自圓其說,但其中急於縫補漏洞的倉促與刻意實在無法忽視。尤其是對那枚最關鍵的腰牌,後續幾乎沒有任何追查,便以“失竊髒物”草草定論。

這一切也未免太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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