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漠北 （1/3）

漠北

漠北丘林部。

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不過這次被射下的可不是胡人的鷹，而是漢人的鴿。

“屠耆！是隻信鴿！”小少年嗓音嘶啞，高高舉起被射殺的鴿子。

“打開看看，我查查你漢字學的如何了。”被稱作屠耆的鬈髮青年壞笑。

待靠近青年，小少年將鴿子往他懷裏一拋，飛起一片白羽。

“我不識字！”

他趁着這功夫，頭也不回地打馬狂奔。

“哎！你這小子。”青年立刻策馬揚鞭，又一展左臂，蒼天之上盤旋的海東青長鳴着飛落。

幾個瞬息之間，青年已追上了先發制人的少年。他一會故意放慢速度，一會又刻意拉進距離，氣得那小少年哇哇亂叫，惹得天蒼野茫盡是青年爽朗的笑聲。

西落的太陽已照不進營帳，吉雅坐得離火堆更近了些，年紀大了真是看不清針線了。

她嘆了口氣，忽然想起故人朗誦過的一首詩，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她在嘴裏過了幾遍這句詩，眼前恍惚浮現出幾張意氣風發的面龐.......可惜現在就留下她一個，獨賞這相似的夕陽了。

“額吉！”鬈髮青年打簾而入，他身後的餘暉也隨之傾瀉至帳內，讓她模糊的眼前驟然清晰了。

是啊，並非只她一個。她放下補了一半的毛皮，起身迎她的兒子——她爲數不多的期盼，也是故人遺留不多的念想。

“好啊，又搞得亂糟糟的就回來了。”吉雅話裏是責怪，面上卻始終帶着溫柔的笑。

恩和也恃寵而驕慣了，半點沒有發怵，反而耍賴着推卸：“都是都烏搗亂的。”

眼瞧着母親又要開口責怪，恩和連忙打斷：“額吉，我要去一趟龍城見可汗，幷州恐怕要亂了。”

要亂了——

要亂了——

過去和現在的聲音重合，在她耳邊無限放大。

吉雅頓覺心口一緊，欲張口卻連咳了幾聲。她眼前發黑，死死地抓住兒子的雙臂才勉強站得住。

“中原要亂了？塔娜、塔娜怎麼辦！”吉雅淚流滿面，但她渾然不覺。

“妹妹肯定不會有事的，中原也不會亂，”恩和扶着搖搖欲墜的母親坐下，一遍遍地重複，“額吉你放心，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吉雅忽地嘔出一口血，卻漸漸平靜下來。現在已不是當初的亂世，景朝皇帝有兵有權，定不會天下大亂。

她心裏這樣安慰自己，漸漸不再打顫。

吉雅輕輕用手背抹淨了嘴角的血跡，眼神清明而堅定：“你自去吧。”

“額吉......”恩和被她這幅情形嚇到了。他上一次見到溫柔似水的母親這樣激動，還是十三年前，父王身亡的消息傳來時。

此後十載，無論局勢如何兇險，遠方傳來怎樣的噩耗，母親再沒落過一滴淚。

他突然有一種洶湧的情緒，或許是恐懼，或許是抖擻。情緒澎湃得讓他折腰，他俯身伏在母親膝上，如即將遠行的幼獸最後一次依偎強大的母親。

吉雅撫摩着他披散的鬈髮，一下一下，和緩溫柔，像在爲幼狼舔舐傷口。

“米尼忽，你記得，一定要找到塔娜。”她又囑咐了這句話。

恩和也如往常一樣，鄭重地回答：“我一定會找到塔娜，這是我的使命。”

吉雅沒有回應，反而輕輕地哼起一段小調，是漠北人送行時常唱的歌。恩和閉上眼，依然沒擋住溢出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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