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遲哥 (1/2)
第36章 遲哥
沈湮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沒看見東西,先聞到一陣茶香。
他想轉個頭,或者坐起來,或者像電視劇裏每一個重傷甦醒的病人那樣,像模像樣地動一下右手的食指,但是他整個人像一具分屍案裏的屍體,被切割得零零碎碎,沒有一個部件聽他指揮。
他轉不了頭,茶香味更濃了,身旁不遠處,傳來很有規律的噠、噠、噠的聲音。像有人在拿筷子打雞蛋。
爲了確定自己沒死,沈湮努力地吸了口氣。肺葉被新鮮的空氣沖刷,腦子一下子變得異常清晰,連聽覺都敏銳起來。
於是,他就聽到一聲淡淡的笑——又是那經典的,不是經由喉嚨,而是從鼻子裏輕哼出來的笑。
“醒了?”一個慵懶的、帶着一點沙啞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雖然在說話,那規律的打蛋聲還是沒停,“知道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甚麼嗎?”
聽到這個聲音,沈湮心口一涼。容罔。
廢話,當然是容罔。除了他,還能是誰?
習慣性的,沈湮一聽到容罔的聲音就直抽抽。結果,也就是這麼一抽,他發現他能動了。
頭能轉了,手能伸了,膝蓋都能彎了。所有的感官都徹底回歸。
他急急地把自己撐起來,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容罔端坐在茶几邊,手邊一個泥制小茶壺裏的水已然煮沸,正咕嚕咕嚕地冒着泡。他低着頭,一手拿着茶盞,一手拿着一個彷彿打蛋器一樣的東西,正聚精會神地在茶盞裏敲動。
和之前不一樣,今天,他沒有用冠束髮,一頭長髮似乎只在最末端用髮帶鬆鬆地綁了一下,臉頰邊,烏黑的碎髮垂下來,貼着他如雪的白衣一直垂到地上,像神聖雪山上淌下一股黑色的涓流。
不知是不是之前受的傷的緣故,容罔的臉色很白,嘴脣也不大有血色,一張臉淡得像國畫裏的白蓮,捨不得勾上一絲重墨。只有那格外長的長睫,因爲垂目看着手中茶盞的緣故,珠簾一樣地遮住目光,隨着手腕的動作一顫一顫,是一張沉靜畫作上唯一的動態。
沈湮清了清嗓子,把喉嚨裏依稀殘留的血味嚥下去。接着容罔的問題,他忐忑地問:“我……叫了甚麼?”
他很怕容罔會回答說他在叫媽媽。畢竟,“臨死”的時候,沈湮滿頭滿腦都想着媽媽。誰知道,容罔擡起頭,用神色複雜、意味不明的目光瞥他一眼,緩緩地道:“你翻來覆去,只念着兩個字……”說到這裏,他故意地頓了一下,過了一會才接着道:
“‘遲哥’。”
一開始,沈湮都沒聽清。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確定他聽到的是甚麼。
確定之後,一拍桌子(雖然眼前並沒有桌子讓他拍):放屁!
你在逗我?
首先,他就算再怎麼昏,再怎麼難受,也絕不可能叫容罔——他又沒有甚麼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其次,就算他真的叫了容罔,也絕不可能叫他“遲哥”——哪怕他經歷過原作小說五百多章兩人互相“遲哥”“阿憐”的殘酷凌遲,他依然是個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鐵骨錚錚的直男,他沈湮就是餓死,死外邊,從這裏跳下去,也不會像個妹子一樣管容罔叫“遲哥”!!!
大約是看到沈湮一臉“死騙子,我信你就有鬼了”的表情,容罔一手拂過茶几上的一塊瑩白玉石,道:“不信?自己聽留聲石。”
話音剛落,那石頭裏面就傳來斷斷續續的、嗓音沙啞但格外嬌柔的聲音:“遲……遲哥,遲哥……”
沈湮一個沒忍住,渾身抖了抖。
噁心。太噁心了。好惡心的聲音。
比這矯揉造作的嗓音更噁心的,是這聽起來,確實是他的聲音。
假設容罔這個錄音機,啊不是,留聲石沒有造假,那就是沈湮真的在昏迷的時候這麼叫了——但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沈湮像是大冬天出門被人迎面潑了一臉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如果,這不是他叫的,那是誰叫的?原版“沈湮”嗎?
渾身又是一抖。
沈湮忽然發現,他從來沒有好好想過,自己穿來了這裏,那原版的“沈湮”去了哪?之前的日子,他都是按照他以前看過的那些穿書文的設置,默認原主已經死了的——可他要是沒死呢?
沈湮現在的這個身體裏面,真的只有他一個人嗎?
想到這裏,毛骨悚然,胃裏翻江倒海,沈湮一把捂住了嘴。
看到他的動作,容罔的目光在他微微發顫的身體上頓了頓。但他很快又把視線收回去,落在手裏的茶盞上。此時,他手裏已經放下了剛纔打蛋器一樣的東西,轉而拿起一支細細的竹籤,籤頭微彎,像一隻小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