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不懂 (1/2)
第89章 你不懂
若是不看浸在血泊裏的下半身,單看頭臉,她還是孩子百日宴上花朵一樣的夫人。
容貌殊麗,妝容精緻,眉眼溫柔。
若說沒變,她又真變了。
自從嬰兒出事以來,這兩天沈湮每次見到李白夫人,她不是泫然欲泣,就是低頭抹淚。她柔弱得站都站不住,總是讓人擔心她下一秒就要暈倒。哭哭啼啼、以淚洗面、手足無措、悲傷無助的女人——她總是以這樣的形象出現。
一個幾乎是女人固有的形象,千百年來皆是如此,固有到讓人根本不會懷疑。
可事實上,她是那個找到最佳時機偷襲,以極強術法差一點就殺了沈湮的人。她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不停地狠下死手。她被沈湮斬斷一臂,一聲不吭地止血,然後繼續施展她毒辣的殺招。
哪怕到了現在,她被生生腰斬,只剩了最後一口氣,她的牙關裏依然沒有泄出半絲痛音。
她真的……還是人嗎?
沈湮上前兩步,在她身邊半跪下來。
之所以砍腰而不砍脖子,不是因爲沈湮故意要讓她多受折磨,他只是還有問題想問。
很多問題,很複雜的問題。這一切全都太過荒唐,想不明白。
可是到了最後,從沈湮乾裂的嘴脣裏抖出來的,還是隻有那一個:“爲甚麼?”
李白夫人擡起眼,把她漆黑的瞳孔深深投進沈湮眼裏,在那眼神不久就要渙散的時候,她勾起嘴角,笑了。
她笑得歡,竟笑出了聲響。
這是今夜,沈湮第一次聽到她發出聲音——若不是這一聲笑,他幾乎都以爲她啞了。
“告訴你一個祕密。”她的語聲隨着鮮血從嘴角溢出來,飄飄散散地飛遠了,“白禮是個男孩的名字,因爲白掌門一直想要個男孩——可惜他生了一個女兒。”
“我纔是白禮。”
看到沈湮驟然睜大的雙眼,她笑得更歡了。
沈湮噎了好半晌,才勉強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他道:“所以,這些……都是爲了給你爹報仇嗎?”
“爹?”李白夫人——不,應該是白禮,聽到這個字,她的神色有了一瞬間的迷茫,好像沒聽懂似的。
白禮的血淌成一個血池,滾燙的液體已經順着沈湮跪在地上的腿浸透了他的衣衫,白禮滿臉疲憊,她閉上了眼。
就在沈湮以爲她已經就此闔目時,她很慢、很慢地搖了搖頭。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唰的一下重新睜開眼睛,重返清明的眼裏,是無盡的慈愛與寬容。就彷彿……就彷彿沈湮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而她是他的母親,知曉了所有的原委後,揉揉他的頭,報之一笑。
“你不懂。”
這是她此生留下的最後三個字——和她丈夫自爆前說的,一模一樣。
真正的白禮死了,沈湮還跪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夜風很涼,鑽進骨頭裏的涼。一直默默站在身後的王八兄從自己身上解下一件外衣,披在沈湮肩上。“你的衣服溼了。”他忍不住提醒道。
沈湮學着白禮臨終前的樣子,很慢很慢地搖了搖頭。
“我不懂。”他道。
本來是自言自語的,緊接着他感受到從新添的外衣上傳來的另一個人的體溫,彷彿一個溫柔的擁抱,將他摟住。
沈湮擡起了頭。他看着衣衫單薄而更顯頎長的少年,重新說了一遍:“我不懂。”
“我也不懂。”小烏龜輕輕皺起了眉,“你們這些做人的都很奇怪。在我家的河裏,烏龜不殺烏龜。”
沈湮苦笑一下,將身上的衣服攏得更緊,站起身來。
他偏頭瞥了王八兄一眼,半開玩笑地道:“如果我殺了你爹,你會來殺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