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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人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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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永念散,至親對面不識。其實就算沒這毒藥,一一也記不清楚誰的樣貌了。自那位侯府嫡女十歲時,母親病逝,老侯爺便下令收起所有夫人的畫像,以免睹畫思人,所以即便是東方一一,對母親的樣貌也早已記憶模糊。又過了九年,老侯爺也在東方一一十九歲那年病逝。

千年流轉,面容,親情,前塵往事俱散成煙,何況二位高堂活着的時候,也不大正眼瞧他們這個嫡女。一一心裏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阿兄東方萬里。萬里阿兄有來到這個世界嗎?自我死後,他過得可好?唉,認不出阿兄又何談找到呢?

唯一能肯定的是方教授夫婦一定不是侯府裏那雙貴人。他們只是方依依最可愛的爸爸媽媽。老侯爺和夫人於東方一一併沒有多少舐犢之情。一一印象裏,阿兄東方萬里纔是那個如父如兄的存在,而且阿兄的生母沈氏反倒比自己的母親藺氏更好相與些。

大朔朝經五十年戰火,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兆興元年。聖上論功行賞,鎮北將軍東方令受封鎮遠侯,世代鎮守北關,震懾夷狄。生逢戰亂,東方家族三代一門心思都在戰事上。晚婚,單傳幾乎成了東方家族的標誌。嫁入東方家族的女人也一如受到了詛咒,往往生了一個孩子之後便再無法生育。

直到東方令這一代,國家終於迎來了統一。東方令成家雖晚,好在夫人亦是武將出身,身體素質異常堅韌,東方家終於一代有了兩個兒子——長子東方寄遠和次子東方寄常。

盛世平順,東方令早早張羅起兩個兒子的婚事。長子東方寄遠十六歲便娶了青梅竹馬的馮氏。一年後,馮氏誕下一女,怎料詛咒再次來襲,馮氏難產壞了身子,此後再無法生育。偏東方寄遠生來是個癡情種,一口回絕了東方令命其納妾的要求,立誓“此生一妻一女足矣”。東方令氣結,隨即立下遺囑,“百年之後爵位傳於次子東方寄常”。

東方寄常的青梅竹馬沈氏,本是東方令屬下一輕騎之女,比東方寄常小一歲。東方家三代在這極北極荒之地紮根,經年累戰,兄弟們跟着統帥出生入死,家眷們隨行做活計穩定後方,如是東方家對於門第之見甚是淡薄。沈氏性格爽朗,是隨軍家眷中最有習武天分的女娘,也頗受東方令喜愛。東方令想着讓東方寄常十六歲完婚也是正好。

誰道“天降奇兵”,就在東方寄常與沈氏成婚前半年,沈氏一家準備陪嫁熱火朝天的時候,某天侯府突然有母女二人到訪。

二人斗篷加身,輕紗遮面,一看便是遠道而來的南方旅人。那母親掏出一塊黃玉,東方令大驚,這黃玉正是自己送給救命恩人藺敏行的。

十八年前,黃玉血屠,夷狄統帥沃達格·得律爾暫時統一黃玉灘。彼時,凜冬已至,本應帶領部族早做修整的沃達格殺紅了眼,氣焰盛極,未做半點修整便趁興南下,大有一鼓作氣殺上大朔皇都敬遠城之勢。此舉使得鎮北軍估計失誤猝不及防,守城將士拼死抵抗月餘居然未果,無奈只能派出一輕騎小隊鋌而走險。

輕騎小隊化整爲零,由側後方打散而出,三人一組,總計十組,身揣火折,肩挎絆馬繩,輕身利帶直奔黃玉灘,誓死完成偷襲並燒掉沃達格大營的任務。只有斷了夷狄補給,逼得沃達格不得不回撤搶救起火的後院,鎮北軍才能取勝。

適逢大朔天運正盛,偷襲任務完成順利。天不全他得律爾,正所謂過猶不及,匆忙南下的得律爾惜敗,僅僅月餘,黃玉灘再一次陷入分裂。沃達格·得律爾也隨即被趕下大哈布之位。

鎮北軍亦損失慘重,死傷過半。寒冬料峭,屍橫遍野,帶頭衝鋒的東方令夫婦被掩埋在半米厚的雪下幾無生機。當時能連夜出發尋人的將士甚至寥寥無幾。軍醫藺敏行深知北境若想就此消停,此役的鎮北軍統帥必須活着,不能換人,於是帶着八個腿腳仍完好的士兵頂風冒雪,尋了一夜,終於在天亮前挖出了東方令夫婦。也是多虧藺大夫的方子,東方夫人一年半以後生下了次子東方寄常。轉年,藺大夫由於家母身體大恙,辭了職務回了南方老家。

臨行前,東方令叫住藺敏行,先是一拜,不捨道:“大恩不言謝,我東方家受先生照拂,子嗣才能得以綿延,無以爲報,若先生瞧得起我東方家,請收下此黃玉。黃玉灘是我東方家職責所在。我自出生便佩戴此玉,時時提醒不敢忘憂,亦信此玉能常保平安。此黃玉今送予先生,如先生不棄,我願讓吾兒與令愛結秦晉之好。他日若先生願意,儘可帶此玉而歸,東方令言出必行。”

藺敏行十分動容,特意抱出馬車裏的小女兒藺婉與東方令磕頭道別。小姑娘乖巧的模樣惹得東方令甚是憐愛。

算算此時,藺大夫帶玉歸家已有十六載。當黃玉再次出現在東方令眼前時,悠遠往事湧上心頭。見母女二人,恐斯人已逝,不必多言,東方令已心中有數。

藺家女,單名一個婉,年芳十九,比東方寄常年長。早在長子東方寄遠成婚時,東方令便想起過這個藺婉。待到東方寄常及冠,東方令以爲這女孩兒即便沒有婚配,可能也有了自己的意中人,應該不會來應親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東方令有些尷尬。好在東方寄常不似哥哥耿直,不介意爲了侯府名聲和老爹面子多娶一個女子,但沈氏畢竟纔是自己的青梅竹馬,感情甚篤。

東方寄常堅持沈氏必須是正妻。東方令思忖再三,父子倆各退半步,決定娶二人爲平妻。東方寄常勉強答應。不可說蒼天捉弄,亦是命運使然,恰在離成親半月不足的時日裏,沈氏突然一病不起。東方令堅決不允許推遲婚期,陰差陽錯,藺氏先進了侯府。爲着藺氏的臉面,一年後,沈氏進門。當朝律法,不同時進門,最多隻能做一貴妾。

沈氏進門雖晚,畢竟與東方寄常情誼篤厚。轉年便生下了長子東方萬里。倒是先進門的藺氏,肚子一直沒有動靜。此情此景,妾不妾,妻不妻,哪還有甚麼可在意的?哪個不長眼的還敢歪待着那一進院子裏的母子不成?不過邪門的詛咒在老東方夫人那裏短暫地消失了一下,又開始找上東方家的女人們。縱是產婆和郎中們已竭盡全力,但在東方萬里呱呱墜地的那一刻,一切努力又付之東流。婆子郎中齊齊搖頭,這是沈氏最後一個孩子。

藺氏又恐懼又羨慕。生產彷彿成了東方家女人的終結。可就算終結!哪怕是隻有一個兒子也好,一個就好!倒是快點來呀!

寒來暑往,四季疊替,眼看着小小的東方萬里已經可以在院子裏來回追着小狗玩兒,嘴裏阿爹阿孃喊個不停。藺氏看着小小的清哥兒實在喜歡,擡頭看一眼沈氏,心裏卻不是滋味兒。有時藺氏會喊住萬里,“清哥兒,到這兒來。”奶呼呼的小糰子站定,恭恭敬敬地行禮道一聲“母親好”。每到這時,藺氏總會拿出自己南方孃家寄來的糕點給小糰子,摸摸小腦袋,再讓他回去。

藺氏心裏的焦慮終於在東方萬里五歲時迎來了終結,焦慮變成了心死。是的,東方一一出生了,一個女娘。詛咒沒有放過藺氏,甚至加重了一重。

藺氏時常自問,是老天爺懲罰我搶了沈氏的夫君嗎?只有一個兒子他難道就不會再娶?真的要算在我的頭上嗎?藺氏一點也不願意多看這個好像命運爲了捉弄她纔給她送來的女兒,倒是看着一天一個樣兒的東方萬里越發喜歡得不行。

“阿孃,阿孃,你看蝴蝶!”小一一看着臉色不好的阿孃,想給阿孃看點好東西。

藺氏面無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女兒,冷淡地說道:“沒有規矩。叫甚麼?”

“母親…”一一小臉兒怯怯地說:“母親,你看那個蝴蝶多好看呀,是不是?”

“嗯。自己到那邊玩兒去吧。”藺氏依然面無表情,平靜的好像前面有個畫師在給她畫像。

“母親,我好像好久沒有見過阿爹,啊,不是,好久沒有見過父親了?”一一雖然心裏害怕,但是實在忍不住想問。

藺氏瞥了一眼女兒,彷彿就一眼,就要把女兒凍住似的,“玩兒去吧。”藺氏沒有回答,她不想回答一一的任何問題。

路過院門的沈氏遠遠地看見小一一坐在藥笸籮跟前兒出神,兩隻小手杵着肉嘟嘟的臉頰不太高興。見慣了這樣的畫面,沈氏大開院門,不請自來。邊走邊叫:“一一,萬里阿兄下學了,要找阿兄玩兒嗎?”

“好,來啦!小姨娘,我都等阿兄好久了呢!”一一回頭看了一眼母親,藺氏裝作沒看見往屋裏走。

沈氏邊翻着白眼邊伸手拉着一一往外走,故意大聲嚷嚷道:“也不知道是誰,天天求神拜佛,叩天叩地,好不容易得來的孩子又不待見。”

藺氏聞聲,氣得從屋裏出來,“一個孩子兩個孩子都想霸着。回頭把府裏的婆子們都辭了,有人一個頂十個呢。”嘴上雖說着,藺氏倒也不阻攔一一跟着沈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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