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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舊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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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

整個雨陽服飾大概兩千平左右。不同於絕大多數的領導辦公室,李若風的總經理辦公室更靠近前臺大門,大有一種有事他要先跑的架勢。用李若風的話說,“怎麼就不能是有事兒我先擋在大家前面呢?”不過辦公室的私密性一流,聽說裝修的時候花大價錢加了海量隔音棉在牆中,騷氣的粉金色單向透視玻璃大門緊閉,李若風的行動無需穿過整個平層,普通員工根本無法得知總經理何時來又何時走。

李若風的箱子都是最大號的。一一快走着,兩個箱子的拉桿像兩個柺杖一樣一左一右地架着自己,想要調整一下,總是要麼過高,要麼過低,時不時地還要低頭使使勁,跟在李若風后面,一不小心竟“追了尾”。一一不耐煩地擡起頭,這一擡頭,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前面的李若風不知道甚麼時候拐去了別的地方,站在自己前面的換成了一箇中年女人,一個不一般的中年女人,一個曾經無比熟悉,現在需要重新認識的女人。

一一慌張地收起剛纔受到驚嚇的表情,嘴角僵硬地扯動一下,微一點頭,偷摸瞄到女人胸前的工牌,楊穗禾Maggie。

Maggie楊一臉好奇地盯着一一,修長地手指,整齊無裝飾的指甲不經意地挽了一下額邊的碎髮,表現出一副老孃有的是時間的架勢,等着你解釋爲甚麼看見老孃像看見鬼一樣。一一剛要張口,不知從哪折返回來的李若風正好出現,上來就跟Maggie楊來了一個禮節性卻不失熱情的擁抱,如果不是有人在旁邊看着,也不知會不會還伴隨着法式kiss。一一不禁想到幾個月前在韓良服飾,李若風面對王希時,那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勢,還以爲是甚麼遺世獨立的清冷公子呢,現在看來,嘖嘖,可能只是看不上我們小地方的人妻吧。Maggie楊也是毫不意外,親暱地回應了李若風,右手在李若風的背上輕捋了兩下。

“依依來,這是我們公司的市場總監Maggie楊,剛從法國回來。”李若風的手輕扶了一下一一的肩膀,一一莫名覺得找到了依靠的支點,順勢淺鞠一躬,“胡總好,噢不,楊總好,對不起!”

Maggie楊的突然出現,讓腦子的那根筋沒轉過來,一一窘迫異常,臉瞬間紅暈,一直紅到脖子,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李若風一副無語的表情,不可思議地看向一一,再轉頭看看Maggie楊,臉上掛着“我家小孩讓你見笑了”的表情,苦笑着說道:“方依依,我的新助理,第一次來,可能緊張傻了吧呵呵。”

一一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眼睛卻不受控地,“貪婪”地看向Maggie楊,那個也算跟自己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女人。

***

“醒了,姐兒?”

東方一一皺着眉頭,被一股劣質的脂粉味兒嗆得恢復了神志,緩緩睜開眼,陌生的屋裏,昏黃破敗的景象嚇得她睡意全無。一一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簡陋的雙人牀上,牀幃是俗豔的棗紅色青紗帳,正對牀的四角方桌旁坐了一箇中年婦人,綠色緞面秀金色牡丹的薄長襖,襯得體態勻稱妖嬈,可婦人畢竟有些年紀,面色上已缺少氣血,服帖的妝面難掩膚色的暗沉,雪花粉襯得臉上愈發假白,鮮紅的口脂彷彿嘴裏藏着帶血的獠牙。婦人兩邊站着兩個身高八尺,滿臉絡腮鬍的彪形壯漢,統一的黑色粗布短褂似是要在身上爆開。

一一嚇得滾坐起身,縮在牀裏的角落,一雙眼睛因害怕氤氳起來,不用張口,也能想到這是甚麼地方。只是不知道自己現在距離昌齊多遠。一一強打精神,定了定神,篤定對面的婦人馬上就會開口。

“姐兒,別怕。乾孃我呀姓胡,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了”,中年婦人說着走到牀前,想要拉住一一的手,一一本能地往後退縮,卻發現早已退無可退。胡媽媽一把鉗住一一的胳膊,眼神冰冷,厲色說道:“聽話!乾孃我從不軟硬兼施,你敢來硬的你就試試。”

一一強忍淚水,咬緊牙關,嘴脣因乾裂滲出的血襯得臉色愈發慘淡。不得不承認,胡乾孃確實是個幹練人,五句話之內已經把一一想問而沒問出口的全部解釋清楚了。

這裏是鹿城,距離大朔最北點格落鎮只有不足二十里。整個大朔最有名的銷魂窟。只是這個有名,未必所有閨閣女子都聽說過。東方一一作爲侯府嫡女,幼時也到軍戶聚居地慰問,碰到夫妻間吵架罵街的時候,倒是提過這個地方,以至早就有所耳聞。

看來他們也沒有多大的本事,不然何不乾脆把我弄到南方的秦樓楚館去。一一心裏暗忖着,如果有軍中的兵士來此,說不定可以把消息帶給萬里阿兄,讓阿兄救我出去!

胡媽媽歪着頭,一臉玩味地盯着一一,提高了嗓音揶揄道:“姐兒,別費勁了。到了我這寶玉坊,不攢夠贖身錢,沒有能活着出去的。知道你是大戶人家的女娘,可是啊,到了我胡乾孃這兒,任憑你是金鑾殿裏那位生的,從此也是沒你這號人兒了!”

一一的眼眶再也兜不住,大串的淚珠像柳梢上滑落的雨水滴滴答答地下墜。因爲她知道,胡媽媽所言非虛。

軍中盛傳大長公主的女兒承安郡主一夜之間不見蹤影。第二日一早,聖上下令封鎖皇都敬遠城徹查三天三夜,與此同時,周邊府縣地界均不放過,搜查範圍一度延伸至快馬加鞭七八日都到不了的南部邊境。

大長公主一度懷疑承安郡主是與人私奔,遂暗中調查所有可能與郡主相識的年輕男子,隨從近侍,皇親貴胄,官宦子弟一個都不放過,使大長公主意想不到的是,這些人在郡主失蹤後,竟然一個都沒少!

郡主失蹤三月餘十一天,雨夜,北部邊境密報於鹿城發現公主蹤跡。聖上觀密信不語,留中不發。此後大朔再無承安郡主的消息。大長公主從此一蹶不振,徹底放棄了在朝中的一切職務。

胡乾孃使勁抹了一把對面那梨花帶雨的臉,手掌移到一一耳邊的時候,順勢揪住後腦的頭髮,疼得一一直往後仰,頭頂一不小心撞到牆上,雜糅的疼痛使大腦整個麻住,只見胡乾孃一張可怖的臉逼近,近到濃烈的胭脂混着腐敗的鼻息燻得一一想要作嘔,偏偏又低不下頭。

胡乾孃在耳邊如惡魔般低語着:“從此以後你就叫秋嬉。剛纔已經驗了你的身。雛兒也沒甚麼稀罕。你若乖乖聽話,給你安排個好你這口兒的大方主兒。你若不聽,我現在就讓他倆調調你,明晚你就給老孃一個屋一個屋的去掙錢。你的贖身費五萬兩。一個子兒不能少,敢耍花樣?必不讓你活着過夜。”

胡乾孃沉着臉,說完狠狠地一甩手便要出門,兩個彪形壯漢卻沒動地方。一一被鼻涕眼淚嗆得咳嗽不止,來不及平復,趕忙拽住胡乾孃,含糊不清地邊咳邊說:“幹…乾孃!咳咳咳,我聽話,咳咳,我聽話的!讓二位大哥出去吧!求求您了乾孃!”

胡乾孃回過頭來,捏住一一的下巴,露出最初開口自我介紹時纔有的笑容,手上的力道卻半點未鬆懈,只是放柔了聲音道:“這纔是乾孃的好女兒。女兒你叫甚麼名字啊?”

“我……”

一一剛纔憋着哭得差點斷氣,並沒有把胡乾孃給的名字放在心上,猶豫着沒等記起,捏在下巴上的手突然一鬆,一個重重的巴掌落在一一的右臉上,五個鮮紅的指印刷地浮現,一一猝不及防,一個趔趄撲倒在牀上。火辣辣地疼痛伴隨剛纔的頭暈使得整個人失去所有力氣,一動也不想再動。

胡乾孃的手再次附在一一的臉上,難聞的臭氣再次襲來,手在右臉上輕輕揉動,幽靈般的聲音重複着:“秋嬉,秋嬉……”

“秋嬉,秋嬉姐,你醒醒,該梳妝了。”

一一再次睜開眼睛已是深夜。整個寶玉坊燈火通明,樓下歌舞喧囂,人聲鼎沸,嘈雜聲彷彿要衝破穹隆,淫樂至雲霄月上。叫醒她的是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小姑娘,一一看着小姑娘的身形又是一身冷汗,待到看清臉,才緩緩地舒了一口長氣。一一揉揉前額,揉揉眼睛,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前。四角方桌上放着一枚斑駁地銅鏡和一個四角掉漆的妝奩。環顧周遭,牀沿,桌角,窗格,門框,雖也雕龍刻鳳,卻大多破損裂紋,估計新來的姑娘就得用最破的東西,等到自己賺錢了,紅了,喫穿用度才能好起來吧。

伺候梳妝的小姑娘叫小冬。小冬除了帶來銅鏡和妝奩,還帶來一盤綠豆糕和一壺清水。一天一夜沒有進食的一一,咬了一口粗糙的綠豆糕,立刻就被噎得喘不上氣。瞪大的雙眼可怖極了,小冬看見趕忙倒了一杯清水遞給一一,稚聲道:“沒有開張的姑娘沒有熱水,熱粥等一切熱的東西。你先喝杯清水壓一壓吧。”

一一無力的喘息着,看見銅鏡中的自己,眼角掛着劇烈嗆咳後的淚痕,頭髮凌亂地隨意披散着,口脂早已暈到下巴,早起侯府裏雕鶴三面鏡中,面若桃花,巧笑倩兮的端莊貴女恍若隔世。

小冬用冰冷的清水輕拭着一一的臉,邊拭邊給一一叨咕着胡乾孃的“豐功偉績”。

胡乾孃其人確實是個人物。據賬房裏年長的姐姐說,胡乾孃二十出頭的時候,老家鬧旱災,饑荒餓死了男人和孩子。大部分的災民四散逃難,碰到就近過得去的州縣也就停下了。偏偏這胡乾孃不肯停,一路病病歪歪逃到敬遠城,就在奄奄一息之際,好像某家複姓的高門大戶開粥棚積福,胡乾孃裝模作樣,堅決說不能白喫人家的,硬進了人家宅院做工。

誰知不出半年,街坊四鄰便聽說這大戶人家要納個胡姓粗使婢女爲妾。此等醜事,豈是街坊四鄰能一早便知的?箇中緣由無從得知,只知道這胡姓婢女最終沒進得了家門,而是不知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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