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演員 (1/2)
演員
南方的冬天更像極北的春末。沉睡亦或甦醒都還留有餘地。城郊片場昨日還青黃不接的樹木,今天已被劇組裝扮成銀裝素裹的凜冬之枝。傍晚,雪地殘陽,“大戰”一觸即發。
李若風的通告在下午。昨日“舟車勞頓”,“忠心護主”的方助理狠狠地補了一個好覺,睡到中午,還來得及喊老闆起牀。
當李若風開着自己的保姆車帶着一一來到片場的時候,司機王師傅早已將房車停放妥當。令人驚喜的是,房車二十米半徑處,真的按照一一昨天說的,密密地擺放了一圈雪糕筒,只留了個一米五寬的出入口。
一一驚訝地望向李若風,李若風眉角輕揚,一臉邀功的嘚瑟表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一一唯恐別人看見再生閒話,連連擺手,堅持跟在李若風的屁股後頭走。
房車停在了距離片場最近的位置,與導演的房車齊平。視力極佳者甚至能隱約望到遠處樹林裏“古戰場”上,銀白雪地中的殘刃破甲。
李若風一襲月白色披風,已被導演親手潑灑上斑斑“血”跡,內搭純白磨砂暗紋錦袍,胸口和下襬有多處被刀劃破,同色臂縛磨損嚴重。冷峻異常的刀刻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緊繃的下顎線被披散下來的銀髮遮住,及腰的長度未着任何束飾。
一一不禁想到昨天晚飯時,點了一桌子菜,李若風僅以一杯清水,一本劇本作陪,偶爾幾句閒話,無非都是囑咐自己以後再不許和男的起衝突,怕她喫虧之類的。一一不耐煩,故意打開手機視頻,調得大聲。李若風寵溺的笑笑,又有點無奈,長舒了一口氣,好似自言自語地丟下一句“你若出事,我真是罪該萬死了”便也不再多話,那語氣現在想來,怎麼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多於當下的愧疚感?
一一從短暫的走神中拉回思緒,默默注視着李若風完妝的臉,可能唯有昨晚那樣的節食,纔能有今天這張臉吧?幸虧昨晚沒有答應林銘的約飯。那個林銘果然沒安好心。
李若風已進入情緒,不再說話,從房車上下來徑直走向片場。一一跟在後面,恍惚見想到了當年臨死前,差一點就要見到的那個打了勝仗,保了家國,自己的人生卻一敗塗地的將軍,只差一點……
寒地沙場,盡染風霜。暴雪無聲落下,年輕的將軍渾身是血,無暇顧及披散至嘴角的銀髮,以一己之身阻擋千軍,手上的銀槍已被污血浸得黯淡,口中的鮮紅吐了一股又一股。身後是自己魂牽夢縈多年不曾將愛意說出口的世家娘子。
娘子楚楚可憐卻目光堅毅,身着血紅嫁衣,死死摟住懷中的檀木寶匣。娘子看了將軍一眼,不捨的眼神轉瞬即逝,堅定地奔向後方將軍舊主的獨子。一對璧人在年輕將軍的保護下,迅速消失在茫茫悽蒼之中。
對面的叫囂聲不絕於耳,成羣結隊的士兵一撥又一撥衝上前來,年輕將軍體力已然不支。敵軍衝鋒僅僅小半,將軍便已拄槍僵立在風雪中一動不動,淺色的眸子逐漸黯淡而沉寂,直至失去所有光澤。
鏡頭外的人看入了神,一滴眼淚無聲地滑過光潤的面頰。
“咔!過了過了,李老師表現不錯!辛苦了李老師。”
李若風筋疲力竭,扔下十幾斤的長槍癱坐在雪中。三四個工作人員趕忙上前將他攙扶起來,幫他卸掉披風和臂縛好讓他儘快放鬆舒適。
一一慶幸自己趕在這場重頭戲之前過來,拿着保溫水杯也湊上前,杯裏早已裝好李若風交代的加滿冰塊的純淨水,手上的方巾小心地爲李若風蘸幹額頭上的薄汗。李若風大口喝着冰,暢快地舒了口長長的氣,餘光瞥到某人臉上的淚痕,嘴角得意地憋不住上揚,裝作不經意地別過頭去,淡淡地道了謝便去了導演和監視器那邊。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不痛不癢的過場戲。一一每天盯着劇組的通告,揹着水杯,雨傘,溼巾,防曬等等一大包有的沒的跟在李若風后面屁顛屁顛,也樂得新鮮。
中間的一天,收工前最後一場戲,一個羣演小哥走位太偏,入鏡時竟颳倒了立在桌邊的古裝燈架,人被燈架砸傷了腿,手也被燈架中心的燭臺尖尖劃傷,長長的口子直往外滲血,試了幾次也無法正常走路。
導演煩躁異常,簡簡單單一個遞信的動作,最後一場戲也沒必要重新找一個羣演,還要重新妝造。導演的雙眼逡巡着在場的每一個人,太胖穿不上衣服的,太高畫面突兀的,太老不接戲的,最終眼光定位到門邊上生怕打擾拍攝,躡手躡腳提前收拾東西,準備開溜的方助理。
導演的眼珠子朝左上方轉了一圈,在監視器裏喊道:“若風老師來一趟。”
一個側臉遞信的鏡頭,一一梳個丸子頭,衣服一穿,沒有人比她更合適!
不多一會兒,李若風面前出現了一個藏藍色袍子,梳個小揪揪的“小倌兒”,揪揪上的兩根同色飄帶,隨着練習走位的步伐盪漾在腦後,攪得李若風心神散亂。
“小倌兒”肉嘟嘟的圓臉,髮際線一圈毛絨絨的胎髮,不多見的單眼皮大眼睛,櫻桃紅的嘴巴因爲認真和生疏怯怯地抿成一條線。李若風看得心裏癢癢的,不由地伸過手去摸了一把那絨絨的頭髮,手順勢滑下來又捏了一把肉肉的小臉兒。
李若風一捏,自己一下子慌了神,一一的臉上瞬間出現一個黑印。我也沒使勁兒啊??再看一眼自己的手,便是明白了。
李若風面露愧色,手蜷縮在胸前,左左右右尋找化妝師的身影,好像在找青天大老爺爲自己伸冤一樣。
一一看着李若風覺得好笑,自己的臉並不疼痛,他這是怎麼了?
化妝師憑藉多年練就的眼力見兒,綁着腰包湊上前來,看見一一的臉便笑了起來,“沒事沒事,粉再蓋一下就好。”
好好的髮際線粉爲甚麼會出現在助理羣演的臉上和李若風的手上?好難猜喲。李若風趁着化妝師補妝,羞得貓着腰匆匆溜回桌前坐好。
一一呆在劇組的最後一天,李若風拍的是和那天雪地裏那位世家娘子表白未遂的戲碼。
雕欄玉砌的檐廊,遠處羣峯疊疊,甫一眺望,神怡心曠。檐廊下一身着裸粉裙衫的二八女娘,略施粉黛,清麗無兩。女娘托腮遠眺,不知身後何時來了一位身形挺拔,寬肩窄腰,滿面笑意的年輕男子。
男子伸出清瘦的左手,掌中一顆小小的粉色瓷罐胭脂,清晰分明的骨節襯得粉色的小罐子嬌俏易碎。
一一離得遠,看得不甚清楚,只聽見女娘最開始第一聲興奮地喊叫“阿兄回來了!”,後面便再也聽不清。過了不久,又有第三個人來說了甚麼事,“阿兄”欲言又止,一臉失落。
拍戲都不是按順序來的。回想前幾天第一場生離死別的戲碼,再看今日,對拍戲不甚瞭解的一一隻覺得二人又重活了一世。一切都停留在最開始,沒有第三個人入畫就好了。
這一世,該有好結局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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