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素幔藏寒鋒 (1/2)
素幔藏寒鋒
長春宮白幔垂天,整座宮宇盡數素白,檀香混着白燭清苦氣息漫溢四壁,靈榻之上靜靜安放着白元昭的靈柩,棺身覆着素色綾羅,周遭擺滿素菊、白燭,悲慼肅穆壓得人喘不過氣。
舉國輟朝三日,六宮上下皆着素服,宗室命婦、朝中命婦按班次分批入宮弔唁,往來人流絡繹不絕,人多眼雜,恰是顏苡汐此前預判中最容易泄露祕事的危局,亦是他們遮掩一切破綻最好的屏障。
殿內分內外兩堂,內堂設靈,只准皇室至親、高位妃嬪入內行禮;外堂設等候席位,由顏清河坐鎮看管,約束一衆命婦,應對各類打探問詢。
天剛至巳時,顏梓鈞一身素色龍袍,立在內堂靈前,指尖撚着白香,神色沉靜肅穆,不見半分失態慟哭。他身側站着顏苡汐,二人低聲交談,語聲壓得極低,僅彼此可聞。
“韓執那邊可有消息?京中潛伏的煙國密探,近日可有異動?”顏梓鈞垂眸看着靈前搖曳燭火,低聲發問。
顏苡汐躬身半步回話:“回皇兄,昨日深夜韓執密報,那些分散探查的煙國密探盡數收斂行跡,不再四處走訪打探,盡數蟄伏藏身。想來是收到煙國那邊暫緩探查的指令,只是暗衛察覺,他們暗中繪製皇城佈防、靜心苑方位圖紙,居心叵測。”
“白翊因皇后驟然薨逝,心底積怨滔天,暫時停了細碎探查,實則是在蓄力等候時機。”顏苡汐擡眸望向他,語氣凝重,“如今宮中辦喪,禁軍大半抽調維持弔唁秩序,各處守備看似鬆懈,實則我們早已暗地增派精銳,外鬆內緊,靜心苑三層暗衛輪值,半點疏漏都不會有。”
顏梓鈞微微頷首,指尖將香插入香爐,沉聲道:“做得穩妥。靜心苑萬萬不可出岔子,顏芯婉之事一旦借喪儀泄露,朝野流言四起,再給白翊抓住把柄,兩國戰火即刻便會燃起。齊斯那邊,你可有安排人持續緊盯?”
“一刻未曾鬆懈。”顏苡汐應聲,“齊斯如今日日守在靈前,打理皇后生前遺物、供奉香火,看似悲痛愧疚,實則依舊按舊例等候傳信渠道。我已命暗衛仿製皇后生前常用信物,維持與煙國的書信往來,繼續以假消息穩住白翊,讓他以爲深宮一切如常,二公主依舊安居府中。”
二人話音未落,身側一道恭謹沙啞的女聲響起,是侍立靈旁的齊斯。她眼眶通紅,眼底佈滿血絲,連日守靈不曾閤眼,手中捧着一疊皇后生前貼身絹帕,躬身行禮:“陛下,長公主殿下,娘娘生前常穿的素色衣袍、貼身對象已經整理妥當,是否一併入棺陪葬?”
顏梓鈞淡淡瞥她一眼,並無過多情緒:“依皇后生前喜好安置便可,不必事事來問朕。你隨皇后從煙國而來,心意朕知曉。”
齊斯垂首,肩頭微不可察一顫,心底翻湧濃烈愧疚,低聲回話:“奴婢未能護住娘娘,心中日夜難安,只能盡最後微薄之力,送娘娘一程。”
這話聽得顏苡汐眸光微冷,卻並未當場點破,只溫和吩咐:“靈前不可失神,往來弔唁之人繁多,你守在這裏,若有人問及娘娘生前近況,一律以久病油盡燈枯作答,不可多言半句雜事。”
“奴婢謹記長公主吩咐,絕不多言一字。”齊斯恭謹應下,退回靈柩側邊垂立,目光落在棺木之上,眼底藏着無人察覺的煎熬。她清楚,白翊因姐姐離世暴怒蓄勢,而她被困九凝深宮,進退兩難。
外堂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爭執聲響,打破內堂肅穆。
顏梓鈞眉峯微蹙:“外面出了何事?”
顏苡汐道:“臣妹出去看看,皇兄在此稍候。”
說罷,她快步走出內堂,只見外堂一片混亂,麗妃一身素白長裙,正與幾名世家命婦爭執不休,而坐鎮此處的顏清河立在一旁,神色冷淡,靜靜旁觀,不曾上前勸解半分。
麗妃見顏苡汐出來,立刻收了幾分張揚,快步上前,委屈屈膝:“殿下您來得正好!方纔幾位夫人私下議論,說皇后娘娘離世之後,中宮之位空懸,陛下心中屬意之人另有安排,甚至暗指臣妾先前入宮言語刺激娘娘,才加速娘娘殞命,這番無端揣測,臣妾實在承受不住!”
一旁幾名世家命婦連忙躬身行禮,其中一位一品尚書夫人上前輕聲解釋:“殿下莫怪,我等只是閒談幾句,並無惡意,只是近日宮中變故接連不斷,難免心生疑惑。方纔偶然提及二公主多日不曾入宮弔唁,閉門不出,我們一時好奇,隨口發問罷了。”
這話一出,場面瞬間凝滯。
顏清河緩步上前,眉眼疏冷,語聲清淡無波,率先開口搪塞:“二公主素來畏熱體弱,近日偶感風寒,臥病府中無法起身,故而缺席弔唁,並無別的隱情。諸位夫人不必過度揣測皇室私事,眼下皇后新喪,舉國哀痛,應當謹言慎行,莫要隨意傳揚閒話,落人口實。”
麗妃見狀,立刻抓住話頭,順勢煽風點火:“說來也是奇怪,二公主往日最愛入宮嬉鬧,如今一連數十日閉門不出,連皇后娘娘大喪都不肯前來,難免惹人議論。莫不是府中出了甚麼變故,刻意避着衆人?”
她心底存着私心,只想藉着衆人的好奇,挖出宮中隱祕,攪亂局勢,趁亂博取皇帝關注,爲爭奪後位鋪路,全然不知這番話險些戳破天大祕辛。
顏苡汐眸光驟然一冷,直直看向麗妃,語氣帶着十足威壓:“麗妃娘娘此話便是失了分寸。二公主染病臥牀,早已派人提前遞來告假箋帖,陛下早已知曉,何來刻意避禍一說?如今靈堂之前,舉國哀喪,你不思安分守禮,反倒屢次挑起旁人猜忌,四處散播無端揣測,是想攪亂喪儀,惹陛下動怒嗎?”
一番斥責擲地有聲,麗妃臉色瞬間一白,慌忙屈膝伏身:“臣妾知錯,是臣妾失言,不該胡亂揣測,還望殿下恕罪。”
“知錯便安分守在席位,靜靜弔唁,少多口舌。”顏苡汐不再看她,轉頭看向一衆命婦,語氣放緩幾分,卻依舊暗藏警示,“諸位夫人久居世家,應當知曉皇室規矩,宮中未對外公示之事,不可私下打探、隨意議論,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若再有下次,定要稟明陛下,從嚴處置。”
一衆命婦連忙齊齊躬身告罪,不敢再多言半句關於二公主、後宮異動的閒話。
顏清河站在一旁,淡淡開口補充道:“諸位若是閒來無事,可靜心憑弔皇后娘娘,莫要將心思放在窺探宮闈祕事之上,於己於人,皆無益處。”
幾句話說得通透冷靜,半點情面不留,一衆夫人紛紛收斂心神,垂首立於兩側,再無閒談之聲。
待衆人安靜下來,顏苡汐拉着顏清河走到廊下僻靜之處,低聲交談。
“方纔麗妃故意提起二公主閉門不出,險些引得一衆命婦深挖線索,此人滿心只有後位紛爭,毫無大局,留着她日日惹出是非,遲早會生出隱患。”顏苡汐眉頭緊鎖,語氣沉凝。
顏清河漫不經心地望着庭院白菊,語聲疏冷:“她眼界淺薄,只盯着後位尊榮,看不出眼下兩國暗流洶湧,掀不起真正大亂,反倒能替我們轉移旁人視線。一衆命婦注意力全放在後宮妃嬪爭位之上,便無人會去深究靜心苑的動靜,暫且不必處置。”
“你說得有理。”顏苡汐微微頷首,又想起另一樁要事,“方纔韓執派人遞來密報,煙國那邊藉着傳遞給齊斯的回信,暗藏試探,信中假意囑託二公主伺機在喪儀期間動手攪亂宮局,實則是想試探我們是否會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