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執念深似海 (1/2)
執念深似海
落雁坡沙場廝殺不休,皇城長春宮內,留守衆人日日等候前線傳回的戰報,每一次傳信兵入城,都會掀起一陣恐慌。
麗妃日日守在靈堂,坐立難安,雙手緊緊交握,聽見宮外急促腳步聲便渾身一顫。又一名滿身血污的小兵奔入殿內,跪地急報戰況:“啓稟各位主子,落雁坡兩軍激戰半日,雙方死傷慘重,煙國鐵騎攻勢兇猛,我軍前部防線節節後退,如今只能退守第二道壕溝!”
“後退了?”麗妃失聲驚呼,雙腿一軟,跌坐在一旁座椅上,眼眶裏充斥着淚水:“若是防線盡數失守,敵軍很快就要打到皇城城門,到時候我們這些後宮之人,該如何自保?”
一旁幾名世家命婦聞言,瞬間崩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慌亂起身想要收拾行囊,殿內一片混亂,不論傅璟嫿如何安撫,她們都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
顏清河端坐外堂主位,素色衣衫襯得面容清冷,雖心底同樣擔憂前線將士安危,但此刻只能穩住心神,起身沉聲呵斥道:“諸位夫人冷靜!不過一時防線後撤,陛下御駕親征,運籌帷幄,韓執統領暗衛不斷襲擾敵軍後陣,局勢尚有轉機,切莫自亂陣腳,四處逃竄只會擾亂城內秩序,給潛藏的煙國密探可乘之機。”
一名年老的尚書夫人抹着眼淚,聲音哽咽:“郡主,不是我們膽小,家中孩兒都奔赴沙場,如今戰事不利,我們怎能不憂心?萬一敵軍破城,家中老小皆難逃一劫。”
“我知曉諸位心中牽掛親人,”顏清河語聲柔和幾分,拍了拍她,“城內禁軍層層佈防,四門緊閉,暗衛日夜巡邏搜捕密探,短時間內敵軍絕無可能兵臨城下。諸位只需安分守在家中,約束家中子弟,不隨意上街遊蕩,便是守住皇城最好的助力。”說完朝着傅璟嫿點了點頭,示意她一定要穩住諸位夫人。
衆人聽她言語篤定,慌亂的情緒稍稍平復,慢慢回歸席位,只是眼底的惶恐依舊未曾散去。
靈前,齊斯靜靜跪在白元昭棺木旁,聽着前線節節敗退的戰報,心口一陣陣抽痛,她擡手撫上棺木冰涼的木料,低聲呢喃,只有自己能夠聽見:“娘娘,您若是泉下有知,勸勸王上吧,莫要再爲了您,屠戮萬千將士,落得無法挽回的結局……”
殿外值守的宮人匆匆入內稟報:“郡主,靜心苑那邊傳來消息,二公主聽聞邊關開戰,整日在院內瘋狂嘶吼,不斷撞擊院牆,想要衝出靜心苑,禁軍只能加倍看守,嚴防她鬧出動靜,引來旁人注意。”
顏清河眉峯微蹙,一股火氣莫名地湧了上來,大聲地吼着:“吩咐看守禁軍,嚴加看管,切勿讓她的嘶吼聲傳出靜心苑,如今全城人心惶惶,她卻在這一直擾亂。記住,供給她的喫食如常,不必苛待,也不可放鬆半分封鎖。”
“奴婢遵命。”宮人躬身退下。
天色漸晚,又一名傳信兵策馬入城,帶來新的戰報,語氣多了幾分緩和:“啓稟郡主,熙凝公主於高臺之上規勸煙國王,白翊心緒稍有鬆動,攻勢暫緩片刻,韓執統領趁機帶領暗衛偷襲敵軍糧草營地,燒燬大半糧草,煙國大軍補給短缺,攻勢已然疲軟,陛下趁勢領兵反攻,奪回兩處失地!”
聽到局勢好轉,殿內所有人齊齊鬆了一口氣,緊繃多日的心神稍稍舒緩,壓抑的哀慼與惶恐散去幾分。
顏清河輕輕地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鬆懈:“糧草受損只能暫緩攻勢,白翊執念深重,絕不會輕易退兵,只怕接下來會不顧一切瘋狂猛攻,我們依舊不能放鬆城內防備,傳令四門守軍,今夜加倍值守,嚴查出入行人。”
一旁的傅璟嫿安撫好幾位年長的夫人,朝着她走了過來,攏了攏她的肩,捏了捏她的手,輕聲道:“一定會沒事的。”
落雁坡黃沙染血,屍骸遍佈坡地,廝殺從白晝持續至黃昏,殘陽如血,鋪灑整片戰場。
白翊得知糧草營地被燒,眼底怒意滔天,手中長刀狠狠劈斷身旁一面九凝軍旗,惡狠狠地盯着顏梓鈞,嘶吼出聲:“顏梓鈞,你們暗中偷襲糧草,手段卑劣!”隨後又看向高臺之上的顏苡汐,“顏苡汐,今日若你肯隨我返回煙國,我便下令全軍停戰,撤回國境,否則,我就算耗盡所有兵力,也要攻破九凝皇城!”
顏苡汐立於高臺,風吹亂她鬢邊髮絲,語聲清亮堅定:“兵者詭道,兩軍交戰,各憑手段,何來卑劣一說?糧草乃是行軍根本,你舉兵入侵我九凝疆土,屠戮邊城百姓,本就師出無名,如今糧草受損,已是上天警示,勸你早日收兵,莫要再徒增死傷。”
“上天警示?我不信天命,我只信我心中執念!”白翊策馬向前衝了數步,目光死死鎖住高臺那道素白身影,眼底愛慕與瘋狂交織,直白宣泄心底扭曲多年的情意,“我被困深宮爲質,受盡冷眼,唯有遠遠望見你的那一刻,心底纔有一絲暖意。這麼多年,我籌謀權柄,坐擁一國,所求不過是能與你相守,可世事弄人,你我永遠站在對立面。”
“如今皇姐不在世間,我再無顧忌,只要能將你帶回煙國,哪怕血流千里,我也在所不惜!”
顏梓鈞策馬向前,擋在高臺與白翊之間,佩劍出鞘,寒光直指對方咽喉,周身威壓盡數爆發:“白翊,休要再對我皇妹妄生癡念,你我兩國已成死敵,今日要麼退兵議和,要麼分個生死,莫要再拿兒女私情攪亂戰局!”
“分生死?我何懼一戰!”白翊長刀橫舉,與顏梓鈞長劍遙遙對峙,刀鋒劍刃之間,隔着百丈黃沙,卻藏着兩國的血海深仇,“當年我受盡質子屈辱,皇姐含恨而終,心儀之人遙遙相望卻不能相守,今日便在此處,了結所有恩怨!”
話音未落,二人同時催動戰馬,兩柄利刃相撞,金鐵交鳴之聲震徹四野,黃沙漫天飛舞,兩位君王纏鬥在沙場中央,身後數十萬將士再度廝殺在一起,鮮血不斷浸透腳下黃土,慘烈的廝殺持續至暮色沉沉,勝負依舊難分。
高臺之上,顏苡汐靜靜佇立,望着下方纏鬥的二人,望着漫山遍野死傷的將士,心底滿是沉重。她知曉白翊一生被仇恨、執念、親情裹挾,落得如今偏執瘋魔的下場,可悲可嘆,可兩國疆土、萬千百姓,容不得半分私情退讓。
身後陳遷低聲請示:“長公主,敵軍攻勢兇猛,高臺已然暴露在敵軍弓箭射程之內,此地太過危險,不如即刻撤回皇城避禍。”
顏苡汐輕輕搖頭,目光依舊落在沙場之上:“我不能走。我若離去,白翊心中執念無處宣泄,只會驅使大軍更加瘋狂進攻,死傷只會更多。我留在此處,至少能牽制他幾分心緒,爲皇兄爭取反攻時機。”
漫天殘陽落下,夜色緩緩籠罩落雁坡,兩軍暫時收兵,各自退守營地,滿地屍骸與暗紅黃沙,斷裂的刀槍、殘破的旗幟埋在浸透鮮血的黃沙裏,風捲着濃重的血腥味,吹得人胸口發悶。
煙國陣營中,白翊一身赤紅戰甲早已被血污浸透,連日不眠不休率軍死戰,眼下青黑濃重,一雙眼佈滿血絲,只剩下滿腔積壓多年的瘋狂恨意。他身側的玄羅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語氣滿是焦灼:“王上,我軍糧草被燒,將士連日廝殺早已筋疲力盡,再硬拼下去只會全軍覆沒,請王上暫且收兵退回邊境,日後再做打算。”
白翊猛地轉頭,眼底戾氣翻湧,厲聲呵斥他:“日後?皇姐困死九凝深宮,我心心念念記掛半生的人也在對面高臺之上,今日所有恩怨必須在此了結,本王根本不需要甚麼日後!”
“王上,可三軍將士皆是無辜,不該白白送命!”玄羅苦苦勸諫。
“無辜?當年我孤身入九凝爲質受盡折辱,皇姐遠嫁和親數十載孤苦無依,誰又顧及過我們姐弟無辜?”白翊握緊手中長劍,指節泛白,“今日我不要疆土霸業,只求與顏梓鈞一對一決生死,了結所有仇怨。”
玄羅見他心意已決,只能垂頭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勸。
另一邊九凝軍陣前,顏梓鈞身着玄色戰甲,肩頭、小臂多處舊傷反覆撕裂,紗布滲出血跡,連日御駕親征耗光了大半氣力,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厲珂一身征塵快步走到他身側,低聲勸道:“陛下,敵軍已是強弩之末,我們只需固守陣線便能大勝,不必親自上前與白翊私鬥,龍體安危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