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子一 (1/4)
這座西山和天下所有西山一樣,都光禿禿的。
西山腳下有塊墓地,密密麻麻壘着無數孤墳。
如意手裏提着個籃子,和李家娘子一路走一路說話。
“老天爺再不打個噴嚏,滴幾滴雨,樹皮都要啃光了。”李家娘子說着,趁着如意不注意,偷偷將手裏用一塊爛布頭包着的饅頭掰了一大半,藏在袖子裏。
如意抬頭看了看黃澄澄的天,也道:“就是,我看老天爺是真的昏了頭,一點道理都不講。”
“你家裏倒存了糧。”李家娘子說着,目光帶了莫名恨意,看向如意手裏的籃子,那裏面有兩隻白花花的饅頭。
“我家連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說是個秀才,兩手一攤,嘴巴一張,氣死個人哩。”如意陪笑着,順手拂了拂頭髮。她家連生是她相公,正在家備考秋闈。
李家娘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溜到如意梳的油光烏亮的頭,不自覺地撇了撇嘴。
如意本來就比這些村婦長得好些,臉蛋嫩的總似要掐出水來,嘴巴不塗口脂也總是紅豔豔的,走路時又總擺着糯米糰子般柔軟的腰肢,顫巍巍的,是個她不大瞧入眼的不正經的樣子。
這浪貨......
她家男人是種地的,她兒子是種地的,估計孫子將來也只會是個種地的。春闈不春闈的,與她甚麼關係。李家娘子立刻甩了臉子,獨自走遠了。
如意心頭一陣煩悶,低着頭也不知道想甚麼,不知覺已經走到了亂葬崗。
她四下看了看,四周土地硬邦邦的,沒看見甚麼野獸的蹤跡。
前幾日有猛虎進了村,死了幾個人。如意這幾日出去前,連生一直囑咐她帶鐮刀,很是不放心的樣子。
如意想到這,不覺嘴角上揚了幾分。相公這麼好,旁人怎麼樣,管他呢。
她伸手打開籃子,將一塊饅頭扔進了一塊墳冢裏。那是一塊亂石壘成的土墳堆,並沒有封死,頂上還有一個竈口大小的缺口。
她扔了饅頭,隨手在墳冢旁撿了塊小石頭,壘在那個土墳堆的缺口上。
“連生今日讀書了麼?”
一個蒼老幹澀的聲音自墳冢裏幽幽傳來,帶着黑洞洞的死亡氣息。
“讀了,今日還練了字,我出來前,他還特地交代問阿翁安好。”如意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蒼老的聲音帶了一絲哭腔。
如意無聲地點了點頭。
蒼老的聲音輕輕吟唱起來:
“家有長兄,家何融融。
家有小兒,家何樂樂。
三春菲菲,採黍爲粥。
老叟老叟,飯否飯否?
......”
墳冢裏的老人是她相公連生的爹。
旱了好幾年了,也不知道從何時起,這方圓百里便漸漸有了這個風俗。
家裏的老人滿了六十歲,都要被送到這個亂葬崗,兒孫們一天來送一個饅頭,老人喫完饅頭,兒孫們就要在墳冢上壘一塊石頭,最後等到墳冢封死,老人也就被活活埋在裏面了。
村裏人都管這叫做“坐死壽”。
老人邊唱邊哭,歌聲哭聲在亂葬崗渾濁的晚風中飄蕩,越發的淒厲。人臨死前,最難的是總會回憶起年少的時光。
如意坐在墳堆旁,聽了會哭聲,才站起來朝回家的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啃着手裏的一塊饅頭。
夕陽西下,風有些軟綿綿的,如意一天勞作下來,現在突然覺得有些困頓。她打了個哈欠,哈欠聲還沒停下來,就聽到遠處一個墳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