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袍男子 （1/2）

黑袍男子

春天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來的，乾枯龜裂的槐樹枝上已經佈滿了新芽，有微風輕拂，柔嫩的葉子彷彿在竊竊私語，說着不可爲外人道的心事，又彷彿在七嘴八舌地說我的癡心妄想。

小院的輪廓已經在林子深處浮現，二妮的鼓勵言猶在耳，我卻突然感覺難得鼓起的勇氣，蕩然無存了。我要去對止嵐表明心意……想到這裏我就感覺腿開始發軟，我要告訴止嵐讓他去我家提親？我們真的可以在一起嗎？

其實林姨娘說的也許不是真的，她就是想挑撥我和爹孃的關係，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甚麼嫁人做妾也是不會的，那我也不用去找止嵐。我忽然覺得呼吸都順暢了起來，可是看着那小院，我依舊臉紅心熱，止步不前。

我看了看空着的雙手，心道自己沒帶點心啊！上門拜訪，還要麻煩他教我寫字，怎麼好空着手就上門呢？再一看，陽光已經不再熱烈，太陽也有西斜的跡象了，我想今天實在有點晚了，加上也沒帶點心，還是明天再來吧。

我頓時如釋重負，腳步輕快地轉身，卻又有點留戀地轉身看了看院子。明日再來吧，我告訴自己，明日我會準備好，二妮說得對，我爹孃安排我嫁人是遲早的事，我應該跟止嵐表明心意纔對。

我滿懷着對明天的期待和緊張，我以爲永遠有明天，我以爲明天不會晚。

回到家已是日暮四合，家中竟擺了豐盛的酒宴，爹孃甚至林姨娘都坐在桌邊等我，我受寵若驚。

不知他們等了多久，母親臉色難看，但父親給她使了眼色，她換了笑臉喊我坐下。

滿桌珍饈，我卻如坐鍼氈。林姨娘笑得意味深長，我的心裏焦躁不安。

"一眨眼啊，我們小光都長這麼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是啊，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時候給我們小光張羅一下人生大事了。"

父親母親一唱一和，我卻感到心一寸寸跌入谷底。

"今天有人來提親了，那可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可有誠意了，上來就說三日之後大婚。"母親笑容堆了滿臉。

我如墜冰窟，僵直着身體問道:"三日後大婚"

"對啊小光，人家一看你，我蘇窯白的女兒，這標緻的長相，就迫不及待要上門提親，攔也攔不住。"

"我……我……"平日經常管不住嘴巴喋喋不休的自己，此時如鯁在喉。

"這幾天你就別出去了，"母親殷勤地往我的碗裏夾菜，"好好在家待着等着做新娘子。"

我欲哭無淚，身體如同凍僵般，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發顫道:"可以……可以不答應提親嗎"

父親母親皆是一愣，父親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母親推搡我一把，責怪道:"說甚麼呢這孩子，發甚麼瘋你知道那是誰嗎那可是鎮上的謝員外，這鎮上誰敢得罪他啊你讓爹孃拒絕他的提親，你是想咱們回到以前那種日子嗎你還記得你弟弟是怎麼死的嗎"

"嘖，這大喜的事兒你提這些做甚麼。"父親忙做起了和事佬。

"是啊姐姐，"林姨娘拈着蘭花指給父親倒了酒，"小光她這麼懂事，會答應的，畢竟只要她嫁過去，咱們蘇家就可能成爲皇商，將瓷器賣到皇宮裏去，小光她只是覺得太突然了，對吧"

父親眉目舒展道:"是啊，給孩子一點時間，這親事都已經答應了，還能黃的了嗎"

母親咬牙切齒地看了看林姨娘，怒氣更甚:"我自己的女兒我當然知道，需要你多甚麼嘴!"

林姨娘忙往父親身邊縮，柔弱道:"老爺，我就是怕你和姐姐着急，忍不住說了這麼一句，都怪我多嘴。"

父親皺眉瞪了母親一眼:"好了，昭兒也是好心，你看看你，在教導孩子這方面你得跟昭兒好好學學，自己的女兒都管教不好。"

"是，我管教不好自己的女兒!"母親暴跳如雷，"就她這個狐貍精能管好，她是誰的女兒？難道她是我一個人的女兒嗎？當年你窮得連口飽飯都喫不上，是我陪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你呢？現在眼裏只有這個狐貍精！你把我當甚麼？把我當甚麼啊！"

“我把你當甚麼？難道我沒讓你當正房大夫人嗎？可你看看你自己，你像個當家的夫人嗎？就你這潑婦樣，讓人看見，我都嫌丟人！”父親將酒水杯盞掃落在地。

一時雞飛狗跳，可林姨娘尤嫌不夠亂，火上澆油道：“姐姐，你別一口一個狐貍精的叫，那小光她嫁過去，不也是做妾，你這樣罵我，不也是罵她嗎？”

“那能一樣嗎？就算是做妾也是別人上門求娶，你呢？你就是上不了檯面專勾男人的狐貍精！”

母親說着朝林姨娘衝過去，父親一把將她推開，將林姨娘護在身後，怒喝：“夠了！”

“我喫飽了，你們喫吧。”面前的珍饈堆積如山，筷子油水未沾，我卻感到毫無食慾，甚至想作嘔。

“你去哪兒？”母親的咒罵聲在身後響起，“我怎麼生了你這麼沒用又沒出息的賠錢貨？我把你拉扯大你就任由我這樣被人欺負！”

然後又響起了父親的怒喝聲，我不知道他們又吵了些甚麼，我只是覺得冷。明明是陽春三月，我卻感覺像是回到了嚴冬，回到了釉明離開的那個冬天。無助、恐懼和絕望，讓我逃也似的回到房間，縮進龜殼般縮進被褥，可我還是覺得冷，我發着抖，感到冰冷徹骨。

我不知道是怎麼熬過這一夜，等終於聽到雞鳴聲時，我像是在涼水中浸泡一夜的人，終於抓到了繩索，用所剩無幾的力氣爬上了河岸。